滴血雄鹰案全部归档完毕的第五天,朝中传来调令:狄仁杰以太子太傅衔赴并州,负责整饬河北道边防事务,即日启程。调令来得比预想中快,沈砚在偏厅听狄春念完公文时,狄仁杰正在收拾桌案上的几卷旧书和来往信件,书案的最上层放着那只老旧的木匣,里面装着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地理志和边防文书,被用一方旧布压着。他听完调令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起身把案上的几件物品收进布袋里,把布袋的系绳收紧,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今晚动身,不用铺排,也不用送。
傍晚时分,狄仁杰让人传话叫沈砚去一趟书房。
沈砚推开门时,狄仁杰正站在书案后面整理几卷公文,把零散的纸页叠好放进一只旧木匣里。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从案角拿起一只细长的纸筒,拧开筒盖,从里面取出一幅已经装裱好的字,展开铺在案面上。
那幅字不大,大约一尺半宽,二尺长,白色的宣纸上用墨笔写着八个字——“明察秋毫,守心如初”,落款是狄仁杰的私印,墨色已经干透了,像是写了好些日子了,不是临时起意写的。
沈砚站在案前,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又看向狄仁杰,等着他开口。
狄仁杰把字幅平放在案上,顺手把卷轴的边角压平,开口时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这幅字是前几天写的,放着一直没拿出来,今天启程前正好给你。”
“明察秋毫”四个字是他父亲沈峰的断案手札扉页上写过的,也是他在湖州和永昌办案时反复用过的方法。“守心如初”四个字是他父亲手札末页那句“吾儿若见此书,当知为父一生所守者,非一官一职,乃天下公义”的另一种说法。
他没有问狄仁杰为什么选这八个字,只是弯下腰,小心地把案上的字幅卷起来,用纸筒装好,系上细绳,放在自己手边的椅子上。
狄仁杰没有急着继续说,他转身把案上剩下的一只木匣合上盖子,在匣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确认盖子合严了才开口:“你父亲手札里那句‘心中尺,为丈公义而存’,你翻过很多遍了。公义两个字,说容易,做起来却是一层层磨出来的。你在湖州查蓝衫记案的时候,守的是法度。在永昌查滴血雄鹰案的时候,守的是活人的公道。两件事听起来是一个方向,但中间的抓手其实不一样——一个在案卷里,一个在案卷之外。”
沈砚听他说着,手指在椅子的把手上静静搭着,没有应答,也没有打断。狄仁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负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案子可以破,案卷可以归档,但人心的转向不会因为你破了几个案子就自行归位。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比哈斯铁木更难收场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罪更大,而是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到时候你守着的那把尺子,要有余量。”
沈砚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站在窗边的侧影,心里像是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撬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想了想,开口道:“守心如初的‘初’,是指最开始握刀时候的那个念头吗?”
狄仁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窗外,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的说法,片刻后才开口:“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刀的那个时候。不是案子推着你走,是你自己想走那条路。这个念头不会一直稳,你以后会遇到一些不想查的案子、不想面对的人,到那个时候,能让你回到这条路上的,就是这个‘初’。”
他说完这句话,把窗边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
窗外传来马车套好的声响,是狄春在院子里检查车辙和绳结。沈砚站起身,把装好字幅的纸筒夹在腋下,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站在门槛内侧说了一句:“到并州之后,如果有需要人手的地方,传个话就行。”
狄仁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路上会有新案子的,你手里的路还很长,不急。”
沈砚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墙外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线暗红,像烧到尽头的炭火,在屋顶边缘慢慢暗淡下去。他穿过院子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房门,把那幅字从纸筒里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沉静,没有犹豫,像是写完就知道这副字会送到谁手上。
他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守心如初”四个字的边缘,然后小心地把它卷好,放进窗边那只旧木盒里,和父亲的断案手札并排放在一起。木盒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木板与木板之间完全贴合后才有的那种细响,随即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