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从西海水宫离开之后,一路往北。
他没有沿着海岸线绕行,而是选了陆路,从西海的东北角切入内陆。绕过整个西海太过遥远,走陆路穿越昆仑墟外围要近得多。这片陆地比他预想的要宽阔,飞了大半天才看到海岸线从身后彻底消失。脚下的地貌开始变化,灰白色的滩涂被暗红色的砂砾荒原取代,长风横贯旷野,干涩粗粝,裹挟着细密沙粒拂面而来。
又飞了半日,前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座沉黑巨山。山体极是高峻,底盘宽阔厚重,绵延千里不绝,裸露的岩壁粗糙苍劲,遍是岁月风沙雕琢的斑驳痕迹。昆仑墟很大,不是一座山,是一整片区域——外围荒原、巨山屏障、幽谷、内墟,层层叠叠,从山道望过去,延伸得很远,看不到尽头。
青龙飞了半天,嗓子干得发紧。他在昆仑墟外围一处山脚落下来,找到一汪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浅水,蹲下身掬了一捧喝。水是凉的,带着石缝里的土腥气,但比一路的风沙润喉得多。他喝完之后站起来,正要重新起飞,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金甲卫从拐角转出来,披着暗金短甲,腰佩长刀,甲叶摩擦碰撞,发出一片金属冷响,列队巡游。为首之人肩扛铜纹护肩,目光如鹰隼扫过山道,一眼便盯住孤身而立的青龙,手掌重重按在刀柄,声音沉如金石:
“站住!什么人,敢擅闯昆仑墟禁地!”
青龙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为首的金甲卫并不认得青龙样貌,见对方孤身佩剑、来路不明,长刀“锵”的一声出鞘半寸。身后数名金甲卫闻声同时拔刀,一片雪亮刀光骤然铺开,森冷的刀锋映着山间灰蒙天光。
青龙并未拔剑。
第一记长刀劈落,刀锋还未近身,青龙身形便已经轻飘飘掠开,脚下甚至没有挪动半步。金甲卫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腕间一股浩瀚无形巨力撞来,整条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人不由自主踉跄向后,重重撞上身后同伴。其余几人立刻合围,数把长刀自四面八方斩向青龙。刀锋劈过,只能斩碎一道道淡淡的残像。青龙在刀光缝隙之间从容游走,不挥拳,不出脚伤人,每一次抬手,都有一股磅礴龙气震荡开。冲上来的金甲卫如同撞上无形山壁,一身力气尽数落空,接二连三地被震得连连倒退,有的人虎口崩裂,长刀哐当落地。他们拼尽全身修为,却连青龙的衣袂都碰不到分毫。
就在山道上一片混乱之际,山道尽头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所有金甲卫同时收刀,狼狈退到两侧。青龙抬起头,看到一道墨白色锦袍身影从山道尽头走出来。衣料细腻素净,袍下摆绣着规整的玄龟暗纹,乌黑长发被一支墨玉簪稳稳束起。身后跟着一队玄武卫,墨绿甲胄两列排开,整齐肃立。
玄武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青龙哥哥。”
青龙看着她:“玄武妹妹。”
玄武身后的玄武卫齐齐单膝跪地:“参见二公主!”几名先前动手的金甲卫也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玄武侧头看了他们一眼:“都起来。退到山道两侧,不许再动。”
“是!”玄武卫与金甲卫同时起身,退到山道两侧,列队站定,无人再靠近。
玄武转回头,抱着胳膊看他:“你倒是长本事了,过我的地盘,连个招呼都不打。”
青龙说:“玄武妹妹,我只是路过。”
玄武嗤了一声:“路过?你从西海过来,飞了大半天,到我昆仑墟门口了,叫路过?”
青龙没接话。
玄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压下去。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青龙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他的反应,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青龙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云梦泽?”
青龙微微一顿。
玄武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带着笑:“就在那个湖边,你亲自给我烤鱼吃,那鱼烤得太好吃了,是我平生吃过最好吃的一次。”
青龙沉默了一瞬。他记得。云梦泽那次是龙族和麒麟族例行会面,他没待多久,玄武拉着他去湖边烤鱼,用的是她随身带的一把小刀剖鱼,他负责翻烤。那条鱼烤得有点焦,但她吃了很多。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次你到了我的地盘,必须我来招待你。”玄武转身对身后的玄武卫吩咐了几句,又回头对青龙说,“我给你烤羚肉,昆仑墟本地的,你肯定没吃过。”
几名玄武卫上前,在山道旁一处背风的平地上支起帐篷,搬来干粮和水囊。另有几人架起烤架,将切好的暗红色羚肉块穿好,肉色紧实,纹理分明。玄武卫也在一旁生火准备餐食,各自忙碌起来。
玄武回头看了青龙一眼:“别站着了,坐下等着。”
青龙没有推辞,走到石头旁坐下来。玄武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众人忙活,边等边聊。
“龙族的事,我这边听到的不多。”玄武说,“不过我父王跟祖龙伯伯之间偶尔有信往来,我也只捡到几句。”
青龙听到这句,问了一句:“你父王还好?”
玄武说:“还好。老样子,守在昆仑宫里,不太出来。”
麒麟祖镇守昆仑墟,轻易不出山。昆仑墟是麒麟族的祖地,也是四始祖之一毛犊的旧地,麒麟族的根基所在。他守在这里,等于守着麒麟族的本源。日常事务由白虎、玄武等子女处理,他本人不常露面。
玄武看着烤架上的羚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上次听到你的消息,还是在流沙那边。听说你帮凤族守了一座城,跟沃灵领主对上了。”
青龙没有接这句话。
玄武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看着烤架上的羚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龙那边还好?”
青龙说:“还好。”
玄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白龙的事。她坐在石头上,山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压下去。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青龙,语气忽然变了,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蓄谋已久:
“朱雀姐姐还好吗?”
青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山道,沉默了一会儿,才侧过头看向玄武:“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玄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他再开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石,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山道尽头的方向。
“没什么,”玄武说,“就是问问。”
她这句话说得比刚才快了半拍。青龙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他也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答。朱雀被禁足了,凰后给她和赤雀定了亲,他连她的面都没见到。但这件事玄武不需要知道,他也没有打算告诉她。
青龙没有再追问。
天色渐暗,玄武站起身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今晚在这儿歇,明日我让人送你出山。”
青龙点了点头。
玄武转身走回营地,在火堆旁坐下来,看着青龙,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
夜色落下来,昆仑墟外围的山道安静下来。玄武卫在营地外围布了岗哨,金甲卫退到更远的位置。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山壁上的裂隙照得明明灭灭。
青龙坐在火堆旁,没有进帐篷,玄武也没有起身离开,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火,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