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宣王大军北去之后,整座上京的风,都悄然变了味道。
曾经满城艳羡的婚约、人人礼让的荣光,仿佛随着那一日北去的铁骑烟尘,一并淡去大半。
不过月余光景,京中世家圈子里的风向,已是悄然翻转。
从前有裴昭恒坐镇京城,怀王府那场为静安县主洗刷污名的华筵尚历历在目,满堂朝臣、世家权贵全都亲眼见过,那位素来冷硬寡言的亲王,是何等义无反顾站在谢清鸢身前,替她挡下满城蜚语。哪怕私下有不少女子心生嫉妒,心底藏着不甘,也慑于怀宣王的威势,不敢将半分不敬摆到明面上,与人交谈之时,对谢清鸢总要多持几分客气,礼数周全,不敢轻易招惹。
可如今,千里关山阻隔,北境烽烟漫漫挡在中间。
那一位唯一能够为她一手遮天,当众击碎所有流言风波的人,就这样仓促离去,临行之时甚至来不及与她当面道一句别离,归期更是渺茫难测。
圣旨定下的婚约依旧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尚书府根基稳固,谢家与皇室血脉相连,太后暗中亦时时留心,圣上在朝堂之上也会稍加制衡,三公主与四公主也未曾忘记兄长临行之前的托付,但凡能够到场的筵席,总会处处照拂谢清鸢。
只是人情世态,向来趋利避害,随风而动。
皇室的照拂大多藏于暗处,两位公主也有自身的家事、宫中之务缠身,不可能每一场世家私宴都必定到场。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时时刻刻守在谢清鸢身侧,无条件毫无保留地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偌大上京,热闹繁华依旧,可落在谢清鸢身上的那一层庇护,已经薄了太多。
时序入夏,连日阴雨绵绵,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打湿了尚书府庭院内的青石板台阶,墙角的草木被雨水浸润,绿得愈发浓郁,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湿土气息。
谢清鸢静坐于临窗的梨花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旧诗卷,烛火微光轻轻晃动。她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清淡沉静,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外界世道人心的辗转变化,都扰动不到她半分心神。
在外人跟前,她永远是那副端庄自持,礼数周全的尚书府嫡长女,亦是受圣上亲封的静安县主。一言一行从容有度,待人接物温婉谦和,就算周遭人情冷暖已经悄悄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她也绝不会流露出半分窘迫失态,更不会将心底的惶惑显露于人前。
只有四下无人,屋中只剩她一人独坐的时候,那一缕沉沉的空落,才会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缠上四肢百骸。
她再也听不到,那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于满堂喧嚣非议之中,字字坚定地为她辩白;再也不会在她陷入刁难困局的时候,有一个人踏着风波而来,稳稳站在她的身侧,将所有明枪暗箭一一挡下。
北境的消息隔得太远,书信往来关山万里,路上辗转颠簸,一来一回往往要耗费月余时光。边关战事凶险,处处皆是未知,她无从知晓裴昭恒身在北境究竟境遇如何,是否平安无恙,也说不清这场战事究竟要绵延多少年,他究竟何年何月才能够重返上京。
而留在这座繁华京城之中的自己,还要面对陆明嫣源源不断的针对,还有世家之间反反复复翻涌的流言,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心头,无人可以倾诉,也无人能够替她分担。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不绝,落在屋檐之上,沙沙作响。谢清鸢轻轻垂了垂眼睫,将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尽数敛去,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之上。
贴身婢女轻手轻脚掀开门帘缓步走入,身上还带着屋外淡淡的雨气,垂着声音,恭恭敬敬向她回禀。
“小姐,城南沈府送来帖子,沈家要办一场夏日赏花宴,遍邀上京各家世家闺秀赴会,帖子已经送到府里来了。”
谢清鸢的指尖微微一顿,书卷边角被她轻轻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吩咐下去,替我备好赴宴的衣衫首饰。”
她心中清清楚楚明白,如今但凡世家举办私宴,几乎都免不了要遇见陆明嫣。
自从怀宣王领兵离开上京之后,陆明嫣像是一夜之间收敛了从前那份张扬外露的骄横,不再如同沁芳园雅集之时那般,当众直言表露敌意,也不会高声争执,将所有不满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可那份深埋心底的嫉妒与恨意,半分也没有消散,不过是换了一副更加精巧体面的模样,藏在了温婉柔和的皮囊之下。
她不再亲自站出来与谢清鸢正面撕破脸面,反倒懂得借旁人之口,借席间闲谈,借着世家之间摇摆不定的人心,不动声色地去孤立谢清鸢。一言一行全都合乎闺秀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绵密细碎的刁难,却如细雨一般,无孔不入,处处都能让人深陷难堪境地。
这一场沈府赏花宴,想来也绝不会例外,亭台繁花之下,必定暗流汹涌。
一夜阴雨过后,第二日午后雨渐渐停歇,云层散开些许,淡淡的天光洒落人间,空气清爽湿润。
沈府后花园之中早已布置妥当,处处繁花盛放,芍药、蔷薇开得热烈烂漫,九曲游廊蜿蜒曲折,亭台临水而建,雕梁画栋精致雅致。上京数十户世家的闺秀尽数齐聚于此,环佩叮当,罗衫绮丽,笑语喧哗此起彼伏,远远望去一派和乐融融的盛世光景。
一众少女三三两两结伴闲谈,或是驻足赏花,或是倚在栏杆边说笑,一派热闹景象。
陆明嫣今日身着一身浅粉色绣折枝海棠的罗裙,发髻梳得精致华美,头上只点缀几样并不张扬的珍珠首饰,眉眼弯弯,神态温婉柔和,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瞧上去完全就是一位教养极好、性情温顺的国公府贵女,往日里那一身尖锐的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少世家小姐主动围拢到她的身旁,与她亲热地说笑交谈。
众人心中都看得透彻,眼下局势早已不同往昔。怀宣王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深陷战事,根本无暇分心顾及京城里闺阁之间的这些细碎风波。陆国公手握重兵,陆家根基盘根错节,在上京势力雄厚,得罪陆明嫣,于自家家族没有半点益处。
原先畏惧怀宣王的威压,人人都要礼让谢清鸢三分,现如今那一层最坚硬的屏障远走边关,人心便不由自主地向着权势更强盛的陆家倾斜过去。
有几位平日里就与陆明嫣交好的世家小姐,站在人群之中,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不远处独自立在花树下的谢清鸢,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其中一位身穿水蓝色衣裙的侯府小姐,故作随口闲谈一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周遭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北境那边战事何等凶险,怀宣王领兵远赴边疆,归期遥遥不定,前路吉凶难料。一纸婚约相隔万里,这么多年岁月悬在那里,未来究竟会如何,实在是太过缥缈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的欢声笑语骤然淡了几分,花园之中安静下来。
一道道或好奇、或观望、或带着几分轻视试探的目光,齐齐落在花树下的谢清鸢身上。
这些话语句句没有直接出言辱骂,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隐隐便是在暗讽,怀宣王长久不归,婚约随时有可能化作泡影,谢清鸢如今的荣光不过是镜花水月,未必能够长久。
若是换做从前,裴昭恒尚在京城,只要这般言语一出,必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声色俱厉压下所有流言蜚语。若是三公主、四公主今日身在宴席之上,也会以皇室的威仪,出言制止这般妄议,护住谢清鸢的颜面。
可偏偏今日,两位公主奉召入宫陪伴太后,并不曾前来赴这场沈家私宴。
偌大一座热闹喧嚣的后花园,满堂世家闺秀,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谢清鸢撑伞挡下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言语发难。
陆明嫣静静立在人群中央,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看上去一派与世无争,并没有开口附和旁人的话语,可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与得逞的快意。
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开口去为难谢清鸢。
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放任旁人心中的揣测肆意蔓延,放任趋炎附势的人心肆意摇摆,任由流言一点点滋生发酵,便足以将谢清鸢推入进退两难的难堪境地。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失去亲王庇护之后的静安县主,会慌乱失态,会窘迫难堪,会手足无措。
就在满堂微妙凝滞的气氛之中,谢清鸢缓缓抬眸。
她身姿站得笔直,脊背端雅挺直,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窘迫,神色平静淡然,既没有动怒,也没有露出委屈之色,语调清泠柔和,字字句句条理分明,有礼有节,却又风骨凛然,清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圣上亲赐婚约,圣旨白纸黑字,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君命在前,山河为证,这份婚约,又怎么会因为路途远近、战事安危、岁月长短,便轻易更改。”
“诸位姐姐闲谈说笑本无不可,只是圣旨乃是朝廷重事,还望谨言慎行,切莫随意妄议,轻断朝局。”
一番话语缓缓落下,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凌厉呵斥,却重若千钧。
直接点出妄议圣旨的干系,瞬间便堵住了所有人的试探与轻视。
开口说话的那名侯府小姐脸色骤然一僵,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半句闲话。周遭一众闺秀也纷纷收敛了脸上看热闹的神色,心底暗自一惊,再也没有人敢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多说一言半语。
陆明嫣脸上那一抹温婉的笑意,也在此刻微微凝固。
她最不愿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就算没有任何人站在身前庇护,谢清鸢依旧仪态端方,冷静自持,没有露出一丝狼狈颓丧,稳稳守住自己的身份与风骨,叫她精心布下的局面,落了空。
短暂的沉寂过后,花园之中的气氛变得越发古怪。众人虽不敢再公然议论婚约之事,却依旧下意识与谢清鸢拉开距离。大家结伴游赏花丛,饮酒赋诗,说说笑笑,唯独将她一人孤零零隔在圈子之外,明明身处热闹的筵席之间,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谢清鸢对此看得分明,却并未流露出半分怨怼难过。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到临水的凉亭之下,寻了一处位置静静落座,婢女侍立在她身后,奉上清茶。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安然自若,安安静静看着亭外一池随风荡漾的碧水。
陆明嫣远远望着凉亭之中的那道身影,指尖暗暗攥紧,袖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今日这一场算计,没能让谢清鸢当众出丑,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往后上京大大小小的宴会数不胜数,两位公主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到场,有的是机会慢慢消磨。
她稍作沉吟,脸上又重新扬起笑意,迈步带着一众闺秀往凉亭这边走过来。
“静安县主方才一番话,实在叫人受教。方才大家不过随口说笑,并无别的心思,还望县主不要放在心上。”陆明嫣语气柔和,听似在打圆场,可话锋一转,又似无意一般,轻声开口,“只是北境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怀宣王身在边关,想来也十分辛苦。县主与怀宣王婚约已定,心中想必日日都在牵挂边关的消息吧。”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又一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到边关音讯渺茫这件事上,再次将压力落到谢清鸢身上。
围在身后的一众小姐,目光再一次齐刷刷投了过来。
谢清鸢抬眼看向陆明嫣,目光平静无波,不被她话语之中暗藏的机锋牵动情绪,淡淡开口应答:“为国戍守疆土,乃是亲王本分,家国大义在前,心中自然牵挂。只是朝堂军情自有兵部与皇宫传递,我身为深闺女子,只需恪守本分,静待佳音即可。”
滴水不漏,依旧抓不到半分把柄。
陆明嫣心头憋了一股闷气,面上却不能发作,只能跟着点头附和,又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带着其他人离去,不再继续与她纠缠。
赏花宴后半程,谢清鸢始终安安静静坐在凉亭之中,有人主动过来搭话,她便礼貌应答,无人前来,她便独自赏景饮茶,吟诗观花,全程从容安定,不曾有片刻失态。
筵席直至暮色降临,才渐渐散去。
坐马车返回尚书府的路上,车厢轻轻摇晃,车外街道之上灯火次第亮起,上京依旧万家灯火,一派繁华盛景。车厢之内,谢清鸢靠在软垫之上,方才在宴席之上强撑起来的那一股镇定,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白日里一场接一场暗藏机锋的周旋,众人或明或暗的排挤试探,如同一块小石头,沉沉压在心口。人前她必须时时刻刻绷紧心神,字字斟酌,步步谨慎,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只有回到封闭安稳的马车之中,不用再维持对外的仪态,那一股深深的疲惫,才缓缓涌了上来。
回到尚书府,见过家中祖母与父亲,简单禀报了一番沈府赏花宴的大致情形,那些席间暗藏的风波,她并没有一一细说,不愿让长辈再跟着为自己忧心烦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院落之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谢清鸢遣退了屋中伺候的婢女,独自坐在窗前,桌上烛火摇曳,映着她安静的侧脸。
白日筵席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一遍遍掠过。
她清楚地知道,今日沈府赏花宴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漫长数年风波的开端。
陆明嫣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京中还有数不清的宴会、茶会、赏花宴,只要公主不在场,这般隐晦的排挤、绵密的刁难,还会一次又一次接踵而至。
圣旨婚约名分尚在,皇室的照拂依旧存在,可那些庇护大多遥远而克制,不可能时时刻刻挡在她身前。往后绝大多数的时候,都只能依靠她自己,自持、自稳,独自去渡过一场又一场风雨。
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夜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进屋内,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星河浩瀚辽阔。北境就在那一片遥远的方向,关山万里,音书渺茫。
不知道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裴昭恒,正身处何等境地,能不能收到上京传递过去的书信,会不会知晓,这座他匆匆离开的京城,正有这么多风波,落在他尚未大婚的未婚妻身上。
可再如何牵挂,也无从得知半分消息,书信寄出去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遥遥没有回音。
上京依旧繁华喧嚣,车马如流,世家宴饮不断,只是从前那一道替她隔绝世间非议的屏障,已经远在天涯。
风寂上京,自此,再无人专门为她撑伞,漫天风雨,大半都要她一人独自去扛。
而另一边的陆国公府,陆明嫣回到自己院落,屏退所有下人,脸上那一套温婉得体的面具彻底卸去,狠狠将桌上一只瓷杯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青瓷碎片四散飞溅。
她站在满地碎瓷之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火与不甘,指尖死死攥紧,牙关紧咬,低声自语。
“裴昭恒远在边关,没人护着她,谢清鸢凭什么依旧这般风光从容?”
“圣旨婚约又如何,日子还长,我有的是时间,我倒要看看,没有怀宣王守着,她还能撑到几时。本该站在他身侧的人,应当是我才对。”
恨意已经在心底越积越深,往后漫长的数年光阴,她会步步布局,源源不断地布下圈套,散播流言,一点点消磨谢清鸢的名声,一点点搅动上京的人心。
这座锦绣京城,平静的表象之下,风浪已然越积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