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暖风掠过京城的十里长街，怀王府那场轰动上京的华筵方才落幕不过数日，满城余波尚未散尽。
那日一席华筵洗尽尘谤，怀宣王裴昭恒当众为静安县主谢清鸢澄清流言，将漠北奸细作乱、刺杀一事全盘道明，击碎了坊间四处流传，说谢清鸢心机深沉、攀附亲王的种种闲话。经此一事，上京之内，不少人都在艳羡这份由圣上赐婚、早已定下婚期的姻缘。人人皆言尚书府的嫡女谢清鸢好福气，能得怀宣王这般倾心相待，皇室、尚书府两家联姻，可谓天作之合。只是无人知晓，若干年之后，世人再谈起这一段被万众看好的姻缘，只余下一声悠长叹息，这般人人称颂的良缘，到头来竟落得一场两两相望的凄凉结局。
沁芳园的春日雅集早已散去，那日陆国公府的陆明嫣当众将满心敌意摆到明处，字字句句满是不甘，直言谢清鸢不配站在裴昭恒身侧，扬言往后绝不会让谢清鸢过得安稳。这番话语，当时在场不少世家闺秀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雅集散场之后，众人各回各家，此事大半只在世家女眷的小圈子之中悄悄流转，并未大肆传到朝堂之上。
谢清鸢自沁芳园回到尚书府之后，一连几日，心中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在外赴宴、会见各家女眷之时，她依旧是那副沉静端方的模样，举止有度，言语谦和，看不出半分慌乱失态。可只有独自一人待在院落里的时候，那份压在心底的不安，才会一点点漫上来。
她坐在自家院落临窗的梨花木桌旁，指尖捏着一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神却屡屡飘忽，很难真正沉下心读书。窗外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大半日光，院落之中安静悠然，婢女垂手立在廊下，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耳边偶尔听见府中下人闲谈，零零碎碎提起北境边境似有骚动，街市之间也有零星传言，只是语焉不详，说不清真假。她无从得知朝堂之上究竟会降下怎样的旨意，也料不到往后会生出何等变故，可沁芳园内陆明嫣那双燃烧着妒火的眼眸，总在脑海之中反复浮现。
陆明嫣出身陆国公府，国公乃是世袭勋贵，手握兵权，门第煊赫，较之尚书府，声势要强盛得多。陆明嫣自幼被府中上下极尽宠爱，性子嚣张跋扈，为人自私骄矜，心中爱慕裴昭恒多年，眼见圣上赐婚，婚约落定，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终究要迎娶旁人，这份爱意尽数转为蚀骨恨意。
谢清鸢轻轻合上手中书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并非天真懵懂，深宅大院，世家闺阁之中的勾心斗角，自小到大，家中长辈便已经一点点教给了她。她清楚，陆明嫣今日敢当众放出这番话，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太平顺遂。只是这份不安，到底仅仅来自陆明嫣的敌意，还是另有别的风波将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团薄雾，看不真切，却始终消散不去。
祖母缓步走入屋内，身上一袭素色锦缎长裙，鬓边簪一支温润玉簪。太后乃是祖母的亲姐姐，一母同胞，姐妹二人年少之时感情深厚，谢家与皇室之间本就有着割不断的血脉牵绊。
祖母看见谢清鸢眉头微蹙，神色郁郁，便在她对面缓缓坐下，轻声开口问道：“鸢儿，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可是还在为沁芳园雅集发生的事介怀？”
谢清鸢抬眼看向祖母，稍稍垂眸，轻声回道：“孙儿只是心中有些不安，陆明嫣心中积怨已深，我只怕往后，京中闺阁之中，风波难平。近日街市偶有北境不宁的流言，虽不知虚实，心底却总有些惶惶，说不清缘由。”
祖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静，缓缓说道：“你的姨祖母是太后，表舅乃是当今圣上，三公主、四公主与怀宣王一母同胞，亦是你的表姑，皇室一众亲人，皆是向着你的。只是朝堂之上盘根错节，陆国公手握重兵，世代勋贵，陆家势力庞大，很多事情，也难以做到面面俱到。明面上的刁难，自有礼法可以压制，可暗地里的算计，防不胜防。往后在外赴宴应酬，万事谨言慎行，守住本心，守住礼数，若是当真遇上过不去的难处，万万不可独自硬扛，只管回府告知家中长辈。”
谢清鸢缓缓点头，将祖母这番话语牢牢记在心底，只是心底那一缕惶惑，并没有就此完全散去。
就在上京还沉浸在这般暗流涌动的平静时日里之时，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冲破京城安稳，日夜兼程，自北境一路疾驰送入皇宫。
北境边疆异族骤然掀起骚乱，边境城池接连受到滋扰，守军频频传来告急的消息。烽火燃起，狼烟漫过北境的旷野，边关局势骤然紧张，事态危急，一刻也拖延不得。
怀宣王裴昭恒，本就是常年研习兵法，少年之时便曾经去过边关历练，深谙行军打仗之事，又是太后亲生幼子，圣上的一母同胞亲弟，皇室之中，再没有比他更为合适奔赴北境，镇守边关之人。
圣旨几乎是即刻拟定，内侍捧着明黄圣旨，一路疾驰直抵怀王府。圣意昭昭，命裴昭恒即刻整饬兵马，即日启程奔赴北境，不得迁延半分。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怀王府，气氛都沉重了几分。军情如火，事态紧急，连留出几日缓冲、择选吉日的余地都没有。
周嬷嬷身为太后当年赐下，自少年时期便一路照料裴昭恒长大，又受封一品诰命，在王府之中地位尊崇。听闻圣旨内容，周嬷嬷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际，心底万般感慨。王爷好不容易定下婚约，与谢姑娘的婚期已经排定，眼看着王府很快便能迎来一位女主人，谁也不曾料到，北境烽烟突起，圣旨一到，便要即刻动身，连与谢姑娘当面话别的机会，都难以寻得。
裴昭恒心中同样思绪万千。
北境军情如火，君命难违，家国大义摆在面前，他身为亲王，责无旁贷，必须领兵前去。可一想到上京如今的局面，心中便生出重重忧虑。沁芳园之内陆明嫣当众表露敌意，他若是远离京城，千里关山阻隔，书信往来迟缓，京中发生的种种风波，等消息送到他手上，往往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谢清鸢身在京城，没有自己在身旁庇护，深闺之中那些明枪暗箭，叫他如何能够放心。
婚约虽已由圣上赐下，终究尚未大婚，男女之间自有礼教分寸，仓促之间，也不便单独约见谢清鸢当面叮嘱。万般牵挂，无从亲口诉说，思虑再三，裴昭恒打定主意，临行之前这短短一日，要将谢清鸢好好托付给自己最为亲近之人，盼着可以护她一段安稳岁月。
第一日，裴昭恒便乘坐马车入宫，前往慈宁宫拜见太后。
慈宁宫内焚香袅袅，淡淡的安神香气弥漫整座宫殿，太后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凤椅之上，鬓发已经染上几许花白，眉眼之间带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慈祥与威严。看见自己的幼子走入殿内，太后心中已然猜到他前来的用意。
裴昭恒躬身行礼，行过全套君臣孝道大礼之后，起身垂手立于大殿正中，神色郑重，声音沉稳恳切。
“母后，儿臣奉圣旨，即日便要领兵奔赴北境，镇守边疆。军情紧急，即刻启程，此一去，归期难料，少说也要数年光阴。”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眉宇之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忧心。
“上京闺阁暗流涌动，陆国公府的陆明嫣，对清鸢心存嫉恨，那日沁芳园雅集，已经当众放话要处处与她为难。儿臣远赴边关，千里相隔，鞭长莫及，无法时时照拂于她。清鸢乃是母后胞妹的孙女儿，算起来，也是儿臣的表侄女，如今又蒙圣上赐婚，是儿臣的未婚妻。今日入宫，便是恳请母后，往后在京城之中，多多照拂谢清鸢，替儿臣护住她几分安稳，莫要叫她无端遭受太多折辱伤害。”
太后听完他一番言语，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这个自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儿子，从前一心只心系家国军政，对儿女情长素来淡漠，如今，却会为了一名女子，这般郑重地来慈宁宫托付相求。太后眼底泛起浅浅笑意，开口轻声说道：“哀家心中自然明白。自从赐婚圣旨下达，哀家也一直记挂这孩子。只是陆国公手握兵权，陆家根基深厚，朝堂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哀家身居深宫，许多事亦不能做得太过张扬。你大可安心奔赴北境，为国戍守疆土，只要不出性命攸关的大事，哀家自会暗中多照拂她，不会叫她平白受人肆意欺凌。只是闺阁女子之间口舌争执，哀家也不便直接出手干预，许多事，终究还要看她自身行事。”
得到太后这番答复，裴昭恒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再度深深躬身，向太后道谢。
辞别慈宁宫之后，裴昭恒又去往御书房面见当今圣上。
御书房之内烛火通明，案头高高摞起一堆奏折，圣上执笔，正在阅览各地递上来的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亲弟裴昭恒走了进来，便放下手中朱笔。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彼此心意相通，不必过多迂回客套。裴昭恒将心中顾虑缓缓道出，恳请皇兄日后多多留意尚书府，若是谢清鸢遇上太过难堪的祸事，还望皇兄能够稍加过问。
圣上听完，微微颔首。
“朕知晓你的顾虑，此事朕记在心上。只是陆国公劳苦功高，世代镇守边陲，于大景有功，若无确凿把柄，朕也不可轻易动陆家。朝堂权衡，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不必太过忧心，寻常闺阁口角，自有世家礼法去约束，真若是闹出逾越分寸之事，朕自不会坐视不理。”
有了皇上的应允，裴昭恒心头重担又轻了一层。
出宫之后，他并未直接返回怀王府，转而驱车，先后去往三公主与四公主的公主府。
两位公主皆是太后亲生，与皇上、裴昭恒一母同胞，兄妹姐弟四人从小一同在皇宫长大，感情深厚，立场向来一致。二人早已下嫁，各有驸马，在外建有独立的公主府，不必困于皇宫重重宫墙，往来京中各大世家，消息灵通，于世家女眷圈子之中，说话极有分量。
先到三公主府。
三公主听闻怀宣王登门，连忙亲自到正厅相迎。厅堂之中陈设雅致，案上摆着新近采撷的时鲜花卉，淡淡花香萦绕四周。待屏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厅堂只剩下兄妹二人，裴昭恒便将沁芳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叙说一遍。
“三妹，我奉圣旨即日就要远赴北境，一去数年。上京之中，陆明嫣对清鸢敌意深重，我人在千里之外，很多事情无能为力。清鸢算起来是你我的表侄女，又是我已经定下婚约的未婚妻。今日前来，便是想托付于你，往后世家雅集、宴会往来，若是遇上有人刻意刁难于她，还望你能够多站出来护一护她。”
三公主听罢，神色渐渐肃穆。她素来清楚陆明嫣那份对自家兄长近乎偏执的爱慕，那日沁芳园发生的风波，也早有女眷把闲话传到公主府。
“兄长只管放心奔赴边关，家国为重。京里的事，有我与四妹在。但凡公开宴席之上，陆明嫣敢当众出言折辱，我二人定会站出来，以礼法压她，护住清鸢颜面。只是陆家兵权在握，驸马一族亦要顾及朝堂大局，私下里那些无凭无据的阴私小动作，我们能够提点警告，却也难以连根拔除。”
裴昭恒明白三公主所言乃是实情，重重叹息一声。
随后他又前往四公主府。四公主性情较之三公主更为柔和温婉，听完兄长一番托付，当即应下。兄妹二人情谊深重，兄长郑重相托，她心中亦十分怜惜谢清鸢夹在风波之中进退两难，许诺往后会常常登门尚书府走动，多陪伴谢清鸢，但凡听闻什么伤人的流言，也会尽力斡旋平息。
将谢清鸢一一托付给太后、圣上、两位亲妹之后，裴昭恒才算稍稍安心。可一想到关山万里，往后书信往返动辄月余，心中那份牵挂与放不下，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
上京之内，怀宣王即将即日领兵北行的消息，飞快传开。
消息传入尚书府，谢清鸢听见之时，手中茶盏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少许，落在衣袖之上，她却浑然未觉。先前心底那一缕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此刻终于落定，化作沉甸甸的怅然。
她没有失态痛哭，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此前只隐约听闻边境不稳，却从未敢去深想，竟会是裴昭恒亲自出征，而且军情紧迫，即刻启程，连当面道别都不能够。
一旦他远赴北境，远隔千山万水，京中再无那个人可以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挡下风波流言。陆明嫣心中积下的恨意，本就无处宣泄，等到男主远离京城，再无人可以制衡，往后的路，可想而知，必定步步都藏着暗礁。
万千心绪翻涌，可在外人面前，她依旧很快敛去眼底波澜，将所有惶惑与怅然尽数藏好，神色恢复往日的沉静安然，只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才会任由那一份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离别之日来得猝不及防，城外十里长亭，百官相送，旌旗猎猎，车马整肃。
谢清鸢依照世家规矩，女子不便前去军营长亭送行，只能立在尚书府高高的门楼之内，遥遥望向北方的方向。遥遥似乎能听见远处兵马行进的号角之声，风掠过衣袖，心底空落落一片。
裴昭恒立于大军之前，临上马的一刻，依旧回头望向京城繁华的街巷。他看不见尚书府门楼上的那道身影，心中却牢牢记着临行之前，自己托付给一众亲人的嘱托。
马蹄踏碎尘土，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而去，转瞬之间，便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
京城，就此只剩下谢清鸢一人，独自面对这一座繁华，也独自承受这座繁华之下，暗流汹涌的重重风波。
而国公府内，陆明嫣听闻怀宣王领兵远赴北境、数年不归的消息，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珠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那个时时刻刻护着谢清鸢的人终于走了。往后上京之内，再也无人可以这般强硬地庇护她。属于谢清鸢的好日子，到头了。
自此往后的数年光阴，京中大大小小的雅集、赏花宴、家宴接连不断。
公开的筵席之上，陆明嫣时常会寻机会，言语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讥讽刁难谢清鸢。
逢到这种场合，三公主、四公主若是在场，便会挺身而出。三公主神色冷肃，以皇室金枝的威仪当众训诫，便是那句绵里藏针的提点：
“陆小姐，闺阁女子，言行当守礼知度。今日这般言语尖刻，着实失了大家闺秀仪态。回去之后，还望多多研读《女则》《女戒》，好生自省修身。待到下次雅集再会，不妨与本宫说一说你的读后感。”
四公主便在一旁柔声补几句，劝和场面，立场同样坚定不移地站在谢清鸢一侧。
陆明嫣当着满堂宾客，碍于君臣尊卑，只能强忍满心怒火，屈膝俯首，咬牙听训，不敢公然顶撞皇室公主。宴会散后回到国公府，陆国公夫妇听闻宴上发生之事，迫于皇家的暗示压力，便会将陆明嫣府内禁足，罚抄写典籍自省。
可这般惩戒仅仅止于国公府内部，不会伤及根本。每一回禁足期满，陆明嫣走出府门，非但恨意没有消减半分，行事反而愈发隐蔽。不再直白当众争吵，转而在暗处四处散播谣言，挑动其他世家闺女排挤谢清鸢，不动声色布下圈套，处处给谢清鸢制造麻烦。
很多次宴会，两位公主恰好有事没能到场，陆明嫣便会步步紧逼，当众出言折辱。而谢清鸢也并非逆来顺受，被逼触碰底线之时，便会从容不迫，有礼有节地当众回击，言辞温和却字字锋利，守住自己的尊严。
只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纵使有太后暗中照拂，有皇上留心制衡，有两位公主时常出面撑腰，谢清鸢自身也聪慧自持，可裴昭恒远在万里边疆，书信传递迟缓，京中一桩桩风波发生完毕，消息辗转送到北境，往往早已事过境迁。许许多多细碎难言的委屈，终究只能谢清鸢一人默默咽下，独自熬过这漫漫数年。
上京一派盛世繁华，内里，早已是风雨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