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肩头的时候,余阴嫚正坐在院前的石墩上。她没再穿玄色劲装,也没束发冠,只用一根麻绳随意扎了发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山风轻轻拂动。
脚边是刚卸下的犁具,木柄还带着新刨的毛刺,赵戈侯蹲在一旁,拿粗砂纸一遍遍打磨。他换下了战靴,赤脚踩在泥地上,裤管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一只黄狗卧在屋檐下打盹,听见响动抬起头,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她望着远处的山。终南山连绵起伏,雾气浮在半腰,像一层薄纱罩着林梢。山下田亩整齐铺开,有些已翻过土,黑褐色的垄沟一道道延伸出去,映着天光发亮。
“这里真好。”她说。
赵戈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不是在问他,也不是感慨,就是平平常常说了一句,像是确认什么终于落了地。
他放下砂纸,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去填。
“有你在,哪里都好。”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他的左脸那道疤还在,从眉尾斜划到颧骨,颜色比从前淡了些,皮肉微微凹陷。风吹得他眯起眼,鬓角沾了点灰土,看着不像将军,倒像个老农。
她伸手碰了碰他脸颊边的灰,指尖一擦就掉了。他没躲,只是转头看她,目光沉静。
“你以前打仗,也这么稳吗?”她问。
“不一样。”他摇头,“战场上,等不得。”
她懂。战场上每一息都是生死,可在这儿,一天能拉得很长。鸡叫就起,日头偏西就收工,夜里点油灯看看书,或是什么也不做,坐在院里听虫鸣。她曾用沙盘推演千里之外的敌军动向,现在却要算一季能收多少粟米、哪块地适合种豆。
清晨她醒来时,听见鸟叫,第一反应是摸腰间——那里本该挂着短剑。可如今只有粗布衣裳,空荡荡的。她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谁。
赵戈侯那时正挑水进院,看见她坐在床沿发愣,问:“做噩梦了?”
她摇头。“不是梦。是忘了。”
他把水桶放下,走过来坐在床边。“慢慢就会记得新的。”
她点头。是啊,要记得新的。
昨日他带她走遍田亩。春耕将至,地要翻,种要备。他把犁交到她手里,说:“以后翻的是土,不是战报。”
她接过,掌心贴着木柄,粗糙的纹路硌着皮肤,有点疼,也有点实。她试了两次才找准角度,犁尖入土,翻出一条黑浪。她喘了口气,笑了。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为一件小事笑。
午后她在屋前种下一株桃树苗。坑是赵戈侯挖的,不深不浅,正好容下根须。她把苗放进去,扶正,他站在她身后,手覆在她手上,一起填土。
“等它开花,我们就老了。”她说。
他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些。“那我就更舍不得让你锄地。”
她回头看他,两人靠得很近,鼻息相闻。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忙低下头,继续拍土。
此刻坐在石墩上,她抬手挡了挡阳光。光线太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山,看田,看这院子,看身边的人。
她曾站在高坡上,万军跪拜,喊她摄政王。她也曾走入火起的偏殿,刀锋抵喉,只为换一个活路。她背负过太多,权柄、血债、将士性命、江山兴亡。她不是没想过逃,可那时候不能逃。
现在她逃到了。
她不是逃,她是来了。
赵戈侯站起身,拎起水桶往菜畦走。她看着他背影,宽肩窄腰,步子沉稳。他在地头蹲下,开始浇水。水流缓缓渗进土里,润开一片深色。
她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来吧。”
他递过瓢,她接住,舀水,浇在刚撒下的菜种上。泥土吸了水,颜色变深,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芽尖顶破表层。
“明早就能看出苗。”他说。
“嗯。”
“明天我修鸡舍。屋顶漏雨,昨晚下崽的母鸡冻得直叫。”
“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
“我不是娇小姐。”
“我知道。”他低头笑了一下,“可你是我媳妇。”
她没再争。两人静静蹲着,看水一寸寸漫过田垄。
黄狗醒了,慢悠悠走过来,蹭了蹭余阴嫚的腿。她伸手摸它的头,狗尾巴摇得欢快。
远处传来牛叫,有人吆喝着赶牲口下田。邻家的孩子在坡上奔跑,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炊烟从各家烟囱升起,混着柴火味和饭香。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有青草,有烧火的烟,还有桃树苗根部新翻的湿泥气息。
她忽然说:“我以前算十万大军的粮草,现在只想算算这季能收多少粟米。”
赵戈侯没抬头,手里的瓢还在舀水。“那你算错了。”
“错了?”
“咱们的地,不止收粟米。”他指着东边一块,“那边种豆,南边种麦,后山我还留了两亩茶树。秋收加起来,够吃三年。”
她轻哼一声。“你还留了后手。”
“不是后手。”他放下瓢,看她,“是想过日子。”
她低头,手指抠着瓢沿的裂口。片刻后说:“你说,我们能不能就这样,一辈子?”
他没立刻答。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朝她伸出来。
她看着那只手。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有茧,有旧伤疤,是握过刀、拉过弓、挥过剑的手。可现在它就停在那里,等着牵她起来。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用力一握,把她拉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有你在,哪里都好。”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信了。
山风刮过,吹动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院角的鸡群扑腾着翅膀,争抢洒在地上的谷粒。桃树苗在风里轻轻晃,嫩叶抖了抖,没掉。
她靠着他的肩膀,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天光依旧明亮,山色如旧。
她转身走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两条旧布巾。一条递给他,一条自己系在头上遮阳。他接过,随手绑在额前,打了个结。
“我去磨镰。”他说。
“嗯。我淘米。”
两人各自做事。他在院外磨石上霍霍磨刀,她在灶台前弯腰洗米。水从指缝流下,米粒白净。锅底已有柴火烧热的痕迹,是昨夜留下的余温。
她添水,生火,米下锅。蒸汽慢慢升起来,糊味淡淡弥漫。
他磨完镰,提着刀进屋看了看火候,说:“中午我炖鸡。”
“哪来的鸡?”
“公鸡太吵,留着浪费粮食。”
她笑出声。“杀得好。”
他咧嘴一笑,眼角皱起。然后转身出门,去鸡舍抓鸡。
她站在灶台前,听着外面的扑腾声、骂骂咧咧的低语、一刀下去的闷响。不久后,他拎着褪完毛的鸡进来,扔进盆里。
“拔干净了再下锅。”他说。
“知道。”
他没走,站在灶边看她淘洗内脏。她动作利落,切姜,焯水,倒酒去腥。锅盖盖上,火候调小。
“等一炷香。”她说。
他点点头,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照在锅盖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他脚边的刀刃上。刀刃闪了下光,又暗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汤水微沸的咕嘟声。
她抬头看他。“你看什么?”
“看你做饭。”
“难看?”
“好看。”
她低头笑了笑,没再问。
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要把这一刻记进骨头里。
外面山风未停,云慢慢移开,阳光洒得更满。院子里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楚:新翻的土,刚栽的苗,磨亮的农具,晾晒的衣物,还有那把挂在墙上的旧环首刀——刀鞘已裂,没人再取下来用了。
她把火压小,转身走到门边,和他并肩站着。
山还是那山,田还是那田,人还是那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累,不是愁,是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