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下的庄子叫青溪庄,是长公主在豫西南的一处暗产,明面上挂的是粮商宋家的名头,实则庄内管事的、护院的全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人。
马车刚驶进庄子外的杨树林,就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从路旁闪出来,拦在车前。其中一个三十来岁,方脸浓眉,腰间别着把短刀,目光在秦照脸上一扫,又看了看车后的老韩,这才拱了拱手:“几位从哪来?”
秦照也不多话,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来一看,脸色立时变了,双手将铜牌还给秦照,躬身道:“秦管事,小的朱平,奉庄头之命在此巡守。不知秦管事今日到,有失远迎。”
“无妨。”秦照把铜牌收好,“庄头在吗?”
“在的在的,庄头这几日正念叨着府里该有人来了。”朱平忙让开路,又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飞快地往庄子里跑去报信。
马车驶进庄子,张槿掀开帘子往外看。这庄子比大河村气派多了,青石板路平整干净,两排杨树直挺挺地立在路旁。庄子中央是个晒谷场,远处一排青瓦房,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个老头,正就着夕阳抽旱烟。
马车在青瓦房前停下。那老头已经迎了上来,六十多岁,矮壮身材,满脸风霜,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秦管事!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府里把老汉这庄子忘了呢!”
“何庄头,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秦照跳下车,拱手笑道,“给你带了个小兄弟来,路上辛苦,先安排个住处。”
何庄头一眼就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张槿。他上下打量一番,也没多问,只笑呵呵地招呼:“小兄弟面生,是府里新收的?快快快,进屋歇着。这赶了一天的路,饿了吧?我这就让人去灶上安排。”
张槿学着男娃的样子粗声粗气地回了句:“多谢何庄头。”
何庄头大手一挥:“谢啥子!到了这儿就别客气,随便些!”
张槿跟着秦照进了堂屋。何庄头一面让人去备热水热饭,一面亲自给他们倒茶。老韩则被庄上的马夫领去了马厩。这庄子里的马厩比白水铺的客栈还大,里面养着四五匹高头大马,个个膘肥体壮。老韩一进去,眼睛都直了。
“这马……这马好!”老韩摸着其中一匹黑马的脖子,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这是凉州青骢!看这腿,看这肩,没个上百两银子下不来!”
马夫在一旁得意地笑:“老哥好眼力。这是从北边军马场买回来的半退役马,庄头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三匹。”
老韩围着马厩转了好几圈,最后回到自家那匹枣红马跟前,拍拍它的鼻子:“别眼红啊,人家是名门之后,你是小家碧玉。不过这次你表现最乖,一样给你加豆饼。”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了蹭老韩的肩膀。庄上的马夫看得稀奇,这老头跟马说话的语气,跟哄孩子似的。
晚饭时,何庄头张罗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还有一碟子腊味。张槿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就吃,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秦照在旁不紧不慢地吃着,时不时跟何庄头聊几句庄子上的事。小玄子蹲在张槿脚边,张槿偷着给它塞了块鱼肉。小玄子一口叼住,悄无声息地吞了,又拿尾巴扫她的脚腕,意思再明白不过:还要。
张槿只得又偷了一块。秦照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何庄头倒是注意到了,笑呵呵地说:“这猫养得好,毛色亮。小兄弟这是从巴蜀带过来的?”
张槿点头:“嗯,从小养的。”
“玄猫镇宅,好。”何庄头说,“我们这庄子上也养了几只猫,都是抓耗子的好手。等会儿让你这猫出去转转,认认地方。”
小玄子在桌下甩了甩尾巴,显然对“认认地方”这事很感兴趣。
饭后,何庄头安排张槿住东厢房,秦照住隔壁。张槿进房一看,被褥干净,桌上还摆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野花。她知道这庄头是个细心人。小玄子从门口钻进来,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跳到床上踩了踩,才满意地趴了下来。
“这地方比之前住的地方都好。”小玄子说。
“那当然。这庄子好歹是外祖母的,不会差。”张槿把门关好,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山风吹进来,“小玄子,你说咱们能在这儿休整几天?”
“顶多一天。秦照不是说了嘛,到了这就要想办法联系京里。”小玄子舔了舔爪子,“你赶紧给家里写封信吧,正好这里有信差。”
张槿从包袱里摸出纸笔,坐在桌前写了封简短的家信。信里只说路上平安,已经过了江陵,到了豫西南,一切安好,勿念。写完后折好,又用细绳扎了。
正说着,秦照敲门进来。他手里也拿着封信,面色平静:“小小姐,这两封信我一会儿交给何庄头。庄上有飞鸽传书,最迟明日傍晚就能到京城。快的话,后天长公主府的人就能赶到。”
张槿把信递过去,又问:“秦叔,咱们从这到京城,走官道还得几天?”
“绕路之后,比原定多出三四天的路程。如今万寿节将近,不能再多耽搁。”秦照压低声音,“我已经跟何庄头打了招呼,让他明早准备两匹快马。要是府里的人两日内赶到,我们便走官道。若赶不到,就再绕。”
张槿点头。她心里清楚,这最后一段路,恐怕是最凶险的。刀疤脸那帮人敢在路上设伏,就说明沈家已经豁出去了。现在时间越紧,对方就越容易猜到他们的路线。
第二天一早,何庄头亲自带着张槿和秦照去看了庄上的马厩。老韩正蹲在地上给那匹枣红马修蹄子,看到他们来,站起来擦了把汗:“秦爷,这马腿有点肿,昨天跑得太狠了。今天最好歇一歇,先换庄上的马。”
秦照点头:“我和何庄头商量了,咱们在这里停一日,明日一早换马北上。你的车和马都留在庄上,等回头再来取,或者让庄上的人给你送回去。”
老韩一愣:“秦爷,您这是不让我跟了?”
“韩老哥,前面路不好走,我不能让你再跟着冒险。”秦照说,“你的车钱,我照数给你,再另加一半,算是一路的辛苦费。这一路,韩老哥的恩情,我秦照记着。”
老韩把修蹄刀往地上一插,脸涨得通红:“秦爷这是瞧不起老汉?我韩老把式跑车二十来年,还从没半路撂过客。那帮人敢来,老汉也没怕过。昨日那般惊险,我不也把人安全送到了这儿?秦爷现在让我回去,老汉这脸往哪搁?”
张槿在一旁听着,忙打圆场:“韩伯,秦叔不是那个意思。是前面的路真的不好走,庄子往北多是山路,马车反倒跑不快。再者,我们是要去办急事,人多反而目标大。韩伯您先回襄阳,等我们把事办完了,回头再去刘记车马店找你,请你喝酒吃面。”
老韩脸色这才缓了缓。他蹲下去,把修蹄刀捡起来,在裤腿上抹了抹:“我不是贪图那点车钱。实话说,这一路虽然惊险,但我这心里头敞亮。你们不是坏人,我韩老头看得出来。既然小九兄弟也这么说了,那我就听安排。只是有一条——那帮人凶得很,你们要多加注意。”
“停不停得看情况。”秦照笑着拍了拍老韩的肩,“韩老哥放心,我们自有安排。”
老韩不再多说,转身去给枣红马喂水。他背对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跟马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张槿跟着秦照回房,小玄子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她肩上。它的尾巴毛已经重新长出了短茬,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何庄头把信送出去了。”小玄子说。
“那就好。”张槿摸了摸它,“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你的位置还是我的那个大包袱里。”
小玄子“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马厩里有只母鸡带着一窝小鸡,我想去瞧瞧。”
“你少去吓鸡。”张槿戳了戳它的鼻子。
“我就看看,不吓。”小玄子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张槿有些疲惫,昨晚两人都没怎么睡,今天又忙着应付各种事。便坐在床沿上发起呆来。明天开始,后面的路越发的不好走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窗外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见小玄子正蹲在窗台上,耳朵竖得笔直。
“有人在外面。”小玄子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像是庄子上的护院,在查夜。不是生人。”
张槿又听了片刻,那脚步声果然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往马厩方向去了。她松了口气,正想翻身继续睡,就听小玄子又说:“那老头也在。他好像跟那匹枣红马睡在一起。”
张槿没忍住笑。老韩和马睡一起,这是真把马当兄弟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张槿便起了身。秦照已经换好了衣裳,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两人到马厩时,庄上的马夫已经备好了两匹快马,一匹是那凉州青骢,一匹是枣红色的健马。老韩也起来了,眼睛红红的,正把昨晚连夜晾好的豆饼包起来,塞进马褡裢里。
“马都喂过了,水也饮足了。”老韩没看他们,只低头检查马肚带,“这匹青骢性子烈,小九兄弟你骑不了,让秦爷骑。这匹枣红马温驯,你跟着秦爷走就是。”
张槿心头一热,重重地“嗯”了一声。她虽然会骑马,但还是装着第一次,在旁边看秦照和马夫一起把她扶上了马背。小玄子被她藏在特制的马鞍袋里,这马鞍袋是昨夜老韩听说他们要骑马后,连夜用旧皮子改的,又深又软,正好能装下一只猫。
秦照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向何庄头拱了拱手:“庄头,我们这就走了。若京城来的人到了,让他们顺官道往北追,路上留记号。”
何庄头也拱手:“秦管事放心,误不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庄门,沿着山脚下的土路朝北奔去。老韩站在马厩边,看着他们走远,忽然喊了一声:“秦爷!小九兄弟!平安到京!”
张槿回头,冲着老韩挥了挥手。晨光从山头漫过来,把老韩的身影染成个金黄的轮廓。张槿心里忽然有点不舍。这老头跟她相处没多少日子,可这一路上的照顾和拼命,她忘不了。
“等事情办完,一定要回来找他。”张槿对怀里的小玄子说。
小玄子从马鞍袋里探出半个脑袋:“找他吃面。”
“对,吃面。”
两人快马加鞭,沿小路疾行。庄头给他们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跑起来又稳又快。张槿骑在马上,风吹得她脸颊发疼,但心里却比坐马车踏实多了。到了晌午,他们已经跑出了三十多里,在一条河边稍作歇息。两匹马在河边饮水,秦照摊开舆图看路。
“再往北,过一条石桥,就有岔路。往右是官道,往左是进山的旧道,我们今日先走旧道,看看情况。如果明日还没有京里的人接应,就只能上官道。”
张槿喝了几口水,靠在树干上缓了缓。她的两条腿已经被马背颠得发麻,但一声没吭。小玄子从马鞍袋里钻出来,蹲在她膝盖上,舔了舔毛。
“你刚才看见了吗?”小玄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个骑驴的从河对岸过去了,那驴背上有个红布包袱。我记着刀疤脸那帮人里,有个人就背着个红布包袱。”
张槿的脸色变了。她抬头朝对岸看去,那骑驴的人已经过了河,慢悠悠地往北边去了。
“你确定?”她问。
“野竹林,追你们最凶的那个矮子,身上就背了个红布包袱,颜色一模一样。”小玄子说,“这里的乡下,红布少见。”
张槿将水囊扔给秦照,低声把情况说了。秦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对岸,又看了看北边的路,低声道:“走旧道。他们能跟到这儿,说明庄子附近也有眼线。我们需要更快些。小九,你怕吗?”
张槿笑着翻身上马:“怕什么?都走到这里了。”
短暂休息过后,两匹马甩开蹄子,沿着河边旧道继续奔。过了石桥,秦照果然带着她拐进了左侧的山路。山路窄,两旁的杂树长得很高,只容一骑通过。秦照在前,张槿紧跟在后。小玄子时不时从袋口探出头,抽着鼻子嗅风里的气味。
“他们好像没追来。”小玄子说,“不过走这条道,他们从官道绕过来,也能堵住出口。”
“那就看谁快了。”张槿夹了夹马腹,身子微微前倾。枣红马似乎感觉到主人的催促,四蹄轻快地加快了速度。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弃了旧道,翻过一座缓坡,在坡后找了个避风的小土坳歇马。这一夜,他们没进镇子,找了个地喂了点豆饼就让马儿自己吃草,两人兑着水啃了几口饼,就靠在山壁上合衣而睡。小玄子没怎么睡,它趴在张槿怀里,耳朵始终竖着。张槿闭着眼,心却一直悬着。
黎明时,他们重新上路。这样又赶了大半日,张槿的力气到底是个九岁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秦照看在眼里,几次问她要不要歇,她都摇头。小玄子一直在喵喵叫,意思是:别逞强。
张槿放低声音:“没事,等上了官道再歇。”
午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坳口。远远地,就能看见官道像一条黄带子横在前方。张槿松了口气,正要打马过去,秦照忽然猛勒缰绳。
“等一下。”秦照压低嗓子,“前面有情况。”
张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官道旁的一棵大树下,停着一辆牛车,车旁站着两三个人,有个正蹲在树下喝水,还有个背对着他们在解手。那人肩上,赫然挂着一个红布包袱。
“是他们。”张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照慢慢调转马头,示意张槿不要出声,往后撤。就在这时,那蹲在树下喝水的人忽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张槿的心猛地一沉,那正是刀疤脸。
“在那边!”刀疤脸一声暴喝,几个人同时跳了起来。那背着红布包袱的矮个子一脚踹开牛车上的空筐,从下面抽出一把长刀。刀疤脸更狠,直接从牛车旁抄起一张弓,搭箭就朝他们这边射来。
秦照大喝一声“走”,一鞭抽在张槿马屁股上。枣红马受惊,猛地朝前蹿了出去。张槿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支箭擦着她的后脑飞了过去,“笃”地钉进一棵树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冒了出来,惊的张槿后背发凉。
两匹马在官道上狂奔。张槿的心狂跳着,手中的缰绳攥得几乎嵌进肉里。小玄子在马鞍袋里被颠得叫都叫不出来。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帮人竟然也骑了马,不要命地追了过来。
“往东边岔路去!”秦照大喊。
张槿一拉缰绳,枣红马一个急转,朝东边的岔路冲去。秦照紧跟着她,那匹凉州青骢四蹄如飞。岔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茅草,张槿看不清路,只凭着马的本能往前跑。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又响了起来。
就在张槿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面的茅草里突然蹿出十几道黑影,紧接着是震天的马蹄声。她抬头一看,一队人马从前方涌出来,清一色的深色劲装,手中的剑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什么人!”一声断喝如炸雷般响起。
张槿的枣红马惊得前蹄腾空,差点把她甩下来。秦照勒住马,喘着气大喊:“吾乃昭阳长公主府秦照!后面是追杀我们的匪徒!”
那队人马呼啦一下从他们身旁冲了过去,直追刀疤脸一伙。张槿伏在马背上,浑身冷汗淋漓。她回头望去,只见那帮匪徒已经被灰衣兵丁团团围住,刀剑碰撞声、呼喝声、马嘶声搅成一片。
刀疤脸还在负隅顽抗,手里的刀舞得虎虎生风。可围着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不多时便被一拥而上的兵丁打下了马,死死摁在地上。
张槿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秦照眼疾手快,跳下马一把接住她,两人跌坐在路边。小玄子从马鞍袋里钻出来,跳进张槿怀里,用脑袋不停蹭她的下巴。
“安全了,安全了。”张槿搂紧它,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秦照也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那队领头的青年,那人身量修长,面容俊朗,腰间佩剑。
“秦管事。”那年轻将领走到他面前,抱拳道,“吾乃昭阳长公主府亲卫队副统领冯远,奉殿下之命,前来接应。来的可还算及时?”
秦照抬起头,咧嘴一笑:“冯统领,再晚半盏茶,我们就要变成刺猬了。”
冯远也笑了一下:“那便是及时。人已擒住。二位跟我们回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