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墨离没去书房,破天荒早早躺下了。陈冷雪吹了灯躺在他身侧,两人之间还是隔着那道宽宽的距离。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以后……别做那些事了。”
她迷迷糊糊地:“什么事?”
“端汤,送茶,等我回来吃饭。”他停顿了一下,“不用做那些。”
她清醒了几分,侧头去看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她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怕了。怕她对他太好,怕她陷得太深,怕他护不住她。
她闭上眼,把脸往被褥里埋了埋,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从那以后她真的少做那些事了。不送汤,不送茶,不刻意等他回来吃饭。高墨离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她睡了还没回,有时她醒了人已经走了。府里上下还照常,但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在回廊里迎面遇上,互相点个头就错过去了。
绿珠悄悄问她是不是跟侯爷闹别扭了,她笑着摇头说没有,侯爷公务忙,咱们别添乱。绿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四月下旬的一天,她坐在后园桂树底下翻话本,林伯来报说有人递了帖子,是京里来的信使。她接了帖子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是她堂伯陈瑾的署名。信上写得客气,说上次弹劾高墨离之事乃是公事公办,请她代向高侯爷转达歉意,陈氏一族与高氏结为姻亲乃两家之福,往后必当守望相助云云。末尾又提了一句,说听闻冷雪侄女嫁入高家数月,至今未育,闺中寂寞不如多与娘家走动。
她捏着那张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陈瑾在信里那些话翻过来倒过去就一个意思——联姻是联姻,弹劾是弹劾,陈家两头下注,哪头赢了都算不亏。最后那句嘲讽她未育的话更是赤裸裸的试探,想看她肚子里有没有高家的种,想看她跟高墨离的夫妻关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她把那团纸攥得紧紧的,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才松开。桂树的嫩叶在头顶上簌簌轻响,春末的风暖融融的,她却觉得骨缝里渗着凉意。
那天傍晚高墨离难得早回来了,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把陈瑾那封信递了过去。高墨离接过展开看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完折好放在案上,只说了一个字:“嗯。”
“夫君没有什么要说的?”她看着他。
高墨离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又滑开了,落在案头那盏凉透的茶上:“你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陈冷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捏着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像块石头坠进了井里,扑通一声,余音沉在水底闷闷地响。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高墨离在隔壁书房咳嗽,咳了两声又压下去,闷闷的,像是故意捂着嘴。她把被角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还是披衣起来烧了壶热水端过去,搁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转身走了。
走回内室的路上她脚步很快,穿过游廊时晚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推门进屋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脸,干的,没哭。她对着黑暗里的空气笑了一下,心想陈冷雪你总算把这场戏唱到该唱的地方了。该疏远的疏远了,该假面的假面了,等哪天该反目的时候你也能笑一笑就反目了。
可她笑着笑着忽然又想,高墨离那天在水榭里叫她那一声“冷雪”,他什么时候再叫一次。
五月初的夜里忽然下了一场暴雨,雷声滚滚从天边碾过来,整座建州城都被浇在里头。陈冷雪被雷声惊醒的时候身侧是空的,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响,吵得人心慌。
她忽然听见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绿珠慌慌张张的声音:“姑娘!姑娘!侯爷他……他出事了!”
陈冷雪赤着脚跳下榻拉开门,看见绿珠浑身湿透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北边……北边来报说朝廷派了钦差连夜赶到建州,要查侯爷的旧部,说有人告发侯爷私藏兵甲意图谋反!侯爷他……他被钦差的人围在校场了!”
陈冷雪站在门口,雷光划破天际把她的脸照得煞白。雨声灌满了整个院子,她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钦差,围困,谋反。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抓起挂在架上的斗篷往身上一裹,赤着脚就往外跑,绿珠在后面喊她穿鞋她全没听见。她穿过游廊,穿过庭院,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把她淋透了,她踩在水洼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大门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被林伯拦住了。
“夫人!您不能去!校场那边全是兵!”
“让开。”她说。
林伯看着她浑身湿透赤着脚站在大雨里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几下,让开了。
她冲进雨幕里。建州城的夜街被暴雨浇得空无一人,她提着湿透了往下坠的裙摆往校场方向跑,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刀片子。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她去了一点用都没有,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之女能做什么。可她的脚不听使唤,一直在往前跑,跑过长街,跑过巷口,跑到校场外围的时候被一排铁甲拦住了去路。
她浑身是水地站在那排铁甲面前,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淌水,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她透过那排铁甲的缝隙往里头看,校场中央的火把在暴雨里摇摇欲灭,映出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在场心,玄甲上水光潋潋,腰背挺得笔直。
高墨离。
她看见那个人影在雨幕里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重重雨幕,隔着那排铁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
他看见了。然后他转回头去,站得更直了一些,像一杆被风雨反复抽打却折不断的枪。
陈冷雪站在雨里,雨水混着什么东西淌进嘴里,咸涩的。她攥紧了湿透的衣袖,心口那块石头沉到底了,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钝钝地疼。
她想喊他一声,嗓子却哑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张着嘴站在瓢泼大雨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这场戏她唱了大半年,到头来发现连一句堂堂正正的“我在”都唱不出口。
雨声灌满了天地之间。那排铁甲纹丝不动地立在她面前,像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第一卷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