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多月,腊月二十那日,朝廷的公文正式下达——镇北侯高墨离因前番北境剿匪有功,加封太子少保衔,原辖三州十二县兵权移交副将节制,侯爵本爵留京听用。
林伯把公文抄本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坐在后园那棵光秃秃的桂树底下晒太阳。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膝盖上,盯着头顶空荡荡的枝条看了好一会儿。
削权。明升暗降。皇帝终究还是动手了。
绿珠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久才小声叫了句“姑娘”。陈冷雪把纸折起来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没事,天没塌。去跟林伯说,府里一切照旧,该备年货备年货,莫要怠慢了。”
除夕那晚府里冷冷清清的。厨娘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高墨离不回来,她让人把席面摆在水榭里,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坐了一个时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月亮没出来,天阴沉沉的,半夜里飘起了雪。
她裹着斗篷站在廊下看雪,雪片子又轻又薄,落在青砖地上顷刻化成水渍。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顺着纹路淌下去。身后绿珠劝她回屋,她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墙外有什么声响。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是更鼓声,远远地从长街那头传来,一声一声,闷而沉。
她又站了片刻,直到那鼓声远了才推门进屋。
高墨离在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都是些表面上的体面话,说侯爷在朝中挺好,圣眷正隆,加封的官衔体面得很。但陈冷雪听得懂那些话背后的意思——他被困在京城了,有人不让他回来。
二月初她收到一封信,不是高墨离的笔迹,是一封匿名的短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小心陈氏。」
她把信笺对着烛火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指尖的灰。陈家。弹劾高墨离的那份联名折子里,有一个名字是她爹的同科,翰林院侍讲陈瑾,论辈分还是她堂伯。她不知道她爹掺合了多少,也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递的、想干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高墨离现在在京里孤身一人,四面楚歌,她不能再让他多操一份心了。
二月中旬雪化了,后园的桂树开始冒嫩芽,细细密密的青色缀在老枝上,看着有了几分活气。她每天照例去后园坐坐,看书打盹摸鱼,偶尔翻翻绿珠从外头带回来的话本子,日子过得跟从前差不多。只是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石凳被雪水浸了一个冬天,斑斑驳驳的,她让林伯找人换了个新的。
三月头上,林伯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夫人!侯爷回来了!已经到了城门口,马队刚过了北门!”
陈冷雪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走出去。
她穿过游廊,穿过二门,穿过庭院,走到正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长街那头一队骑兵踏着初春的薄暮而来。打头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人,玄衣铁甲,肩宽背挺,马蹄笃笃踏在青石板路上,像踏在她心口上。
马在府门口勒停,高墨离翻身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门槛里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比平时久。春日的余晖从西边斜斜铺过来,把他冷硬的面孔染上一层暖色。
陈冷雪屈膝行礼,嘴角弯起来,声音清清脆脆的:“夫君回来了。”
高墨离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他的嘴唇动了动,腮帮子绷了一下,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他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触之即离,像怕碰碎了什么。陈冷雪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有一层青灰,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铁甲下的肩线显得更凌厉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替他拂了拂肩上的灰土,说:“先进去歇歇,厨房烧着热水呢。”
高墨离又“嗯”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两人并肩穿过庭院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春风吹着廊下的旧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一声一声,轻快得很。
……
高墨离回来之后日子看着又恢复了旧模样。他照样天不亮去校场,天黑透了才回府。但陈冷雪知道他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话更少了,眉头拧得更紧了,饭桌上偶尔她说话他也只是“嗯”“哦”地应,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像在想很远的事情。
有一天夜里她醒过来,身侧是空的。她披衣起来找,在书房门口看见里头还亮着灯,透过门缝看见高墨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孤,他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冷硬分明。
她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回了房。躺在榻上盯着黑暗里的承尘,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听见隔壁书房的门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进来,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他躺下来了。隔着一人多宽的距离,呼吸声压得很平,但她知道他没睡着。她也没睡着。两个人就这么在黑夜里各自醒着,中间空出来的那段被褥凉得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三月底,她爹递了一封信来,字里行间都是试探,问她高墨离回来之后可有什么异常,朝廷削了他的兵权他可有怨怼。陈冷雪看完信折好收进匣子里,没回。
但她心里清楚,高墨离在忍。他回来之后深居简出,校场练兵比以前更勤,跟建州的文官武将几乎断了往来,连从前那几个常来府上吃酒的副将都很少登门了。他把所有的锋锐都收了起来,像个被卸了爪牙的猛兽,关在笼子里不吭声不闹腾,可那笼子关得住他的人,关不住他心里那团火。
四月初的某天傍晚,她在后园水榭里摆了席面,叫高墨离来吃饭。他来了,席间还是一样沉默,她给他夹菜他就吃,给他倒酒他就喝,顺从得不像他。陈冷雪看着他把一杯酒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忽然忍不住开口了。
“夫君,”她搁下筷子,看着他,“你在京城的时候,有人难为你吗?”
高墨离端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重新垂下去,嗓音平平的:“没有。”
“弹劾你的折子是谁递的,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
“冷雪。”他忽然打断她,叫了她的名字。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听见他接着说,“有些事,不用问。”
她看着他。水榭外的池塘里荷叶冒出了铜钱大的新叶,几尾锦鲤浮上来啄食,水花轻响。他坐在她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绷着,那双沉黑的眼瞳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她从前以为自己最擅长演戏,端着一张脸说假话比谁都拿手。可此刻她看着对面这个把所有心思都吞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的人,发现原来不会演的才是真苦。
那顿饭的后半程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吃完收拾碗碟的时候她不小心碰翻了一只酒杯,瓷杯落地碎成两半,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水榭里格外刺耳。她蹲下去捡,高墨离也蹲下来,两人的手在碎瓷片上交错了一瞬,他比她快地把尖利的那片碎瓷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冰凉的,指节上又多了几道新茧。她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腮帮子那块绷得死紧。
“手。”她说。
他愣了一下,把手摊开。碎瓷片嵌在虎口处,渗了细细一道血珠子。陈冷雪拿帕子按上去,用劲压了压。高墨离没缩手,就那么让她按着,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喉结动了一下。
“疼不疼?”她低着头问。
他沉默了一瞬,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疼。”
她被他这句“不疼”堵得鼻子一酸,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手上按得更轻了些,换了软和的一面替他把渗出来的血擦干净。高墨离的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屈了一下又松开,像想握什么又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