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陈府住了三天，她娘拉着她问这问那，从侯爷待她好不好到府里的吃食合不合口味，事无巨细。她答得滴水不漏，说她过得好，侯爷待她客气，府里上下都恭敬。她娘放心地拍她的手，说那就好那就好，娘当初还担心镇北侯那人名声不好，如今看倒是桩好姻缘。
第三天下午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府，绿珠忽然跑进来说外头来了人，是林伯亲自来的，说有急事禀报。陈冷雪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出去，林伯站在二门外，脸色比上回报信时还白，见了她压低声音：“夫人，京里来了旨意。侯爷被召入朝述职，今早动身走了。”
陈冷雪攥紧了袖口：“述职？这个月不是刚递了请安折子么？”
林伯摇头，额上的汗往下淌：“信使说，是陛下亲笔诏书，点了名要侯爷进京。侯爷走之前吩咐老奴，让夫人安心在娘家住着，等侯爷回来再接您回府。”
她站在二门的门廊底下，十一月的冷风穿过天井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
高墨离进京了。皇帝亲笔诏书，述职。她闭了闭眼，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压回肚子里，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又换回那副温婉端庄的笑：“好，我知道了。劳林伯跑一趟，回去看好府里，有事打发人来说。”
林伯连声应着退下去了。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二门外那条被冬风吹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心想这场戏啊，果然不会一直那么好唱。
……
高墨离走后的第三天，京里传来消息，说镇北侯入朝面圣被留在京中议事，暂时不归。第五天，她爹把她叫进书房，面色沉沉地告诉她，朝中有人联名上疏弹劾高墨离，说他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陈冷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幅前朝山水，半天没说话。陈延昭坐在案后，手指捻着一串佛珠，捻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冷雪，爹跟你说句实话，高墨离这次进京只怕凶险。皇帝忌惮他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借题发挥，要削他的兵权。”
“他手里有兵。”陈冷雪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三州十二县的兵，不是他说交就交的。”
陈延昭看了她一眼：“他若是抗旨不遵，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冷雪，你们成婚才三个月不到，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陈冷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过游廊，走过月洞门，走过那几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桂树，一直走到后园水榭边才停下来。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白生生的，像一匹铺开的素绢。
她站在水榭的木阶上，攥紧了栏杆，指尖冻得发白。京里弹劾他的折子是谁递的，她心里大概有数。她爹的政敌，皇室的外戚，那帮人恨不得把高墨离从那把交椅上拽下来挫骨扬灰。可她嫁过来三个月，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人除了练兵打仗，连后院多养几盆花都不在意，他拥兵自重？他要真有那份心，早就该反了。
身后的水榭里忽然传来窸窣声响，她回头，看见一只橘猫从竹帘底下钻出来，叼着条不知道从哪偷来的鱼干，蹲在栏杆上瞪着眼睛看她。
陈冷雪蹲下去，伸手想摸它，橘猫往后缩了缩，叼着鱼干蹿下水榭跑了。她蹲在原地，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第二天她回了高府。林伯看见她回来，又惊又喜，说夫人您怎么不在娘家多住几日。她说住不惯，还是自家自在。林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说夫人，府里这几日收到几封拜帖，都是些平时跟侯爷不怎么往来的勋贵，忽然说要来探望夫人。
陈冷雪接过那叠拜帖翻了翻，随手撂在案上：“回了，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林伯应声退下。她歪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发呆。那些人什么意思她清楚，高墨离在朝里被弹劾的消息传出来，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探探风向，看看这位镇北侯府的女眷撑不撑得住。她要是露了怯，那些人转头就能写出一百种话本子到处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高墨离在京城不知道什么光景，他那个人嘴笨，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他应付得来吗？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对着铜镜梳头，把鬓发抿得一丝不乱，换了一身素净但不寒酸的衣裳，走到前厅去见了管家问了府中账目，又去后厨看了看冬季的存粮，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跟每个人说话时都是笑着的，不卑不亢的，仿佛万事太平。
晚上她一个人吃晚饭。对面那张椅子空着，她让绿珠也坐下来陪她吃，绿珠怎么都不肯，站在一旁给她布菜。陈冷雪夹了一块醋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这鱼做得有点咸了。”
绿珠说：“奴婢去让厨娘重做。”
“不用，”她又夹了一筷子，“咸就咸吧，配饭正好。”
吃完饭她坐在廊下看天。十二月的夜又长又冷，她捧着手炉，脚边放着个暖脚的小铜炉，绿珠给她披了件斗篷。头顶的月亮比中秋时清减了许多，弯弯一痕挂着，光芒寡淡。她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脖子酸了才低下来，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高墨离不在的日子过得格外慢。每天做的事差不多，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具体缺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连后园那只橘猫都懒得翻墙了。
腊月初三傍晚，林伯忽然急匆匆来报，说侯爷的信使到了。陈冷雪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放下杯子起身迎出去，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亲卫站在院中，满身都是赶路的灰土，见了她单膝跪下：“夫人！侯爷让属下给夫人带封信。”
她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有点抖。信封上的字迹硬朗锋利，笔画收得干净利落，跟那个人一样。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笺，上面只有两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天寒，添衣。」
十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信纸折好收进袖袋里，抬头问那亲卫：“侯爷在京城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他？”
亲卫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夫人放心，侯爷应付得来。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陛下扣着侯爷不让走，说还要议事。”
陈冷雪点点头，让林伯带亲卫下去歇息用饭。她一个人站在庭院里，十二月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她把袖袋里那封信又拿出来展开看了第三遍，指尖摩挲着那两行墨迹，心里那根弦被人拨得更紧了。
「天寒，添衣。」
他连多说几个字都不会。她笑了一下，把信重新折好，这回仔仔细细地抚平了折痕，妥帖地收进了贴身内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