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墨离忽然开口：“你府上……”他说了一半停了，捏着那块月饼的指节紧了紧，“你往年中秋怎么过？”
陈冷雪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也没怎么过。一家人吃顿饭，我娘让人做些灯，挂在院子里看看。我爹跟同僚们喝酒，喝到半夜。”
“热闹么？”
“热闹。”她笑了笑，“但热闹是他们的。”
高墨离看着她。月色从敞口扑进来，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双沉黑的眼瞳里映着一点水光，看着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可以热闹些。”
陈冷雪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他。高墨离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水榭外面那池被月色浸透的水面，侧脸线条绷着，耳根那截又泛起薄红。
她低下头喝了口酒，桂花酿的甜味直冲到眼眶里去。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换了个话题：“夫君平日公务忙，难得有这样的闲暇。今日中秋，咱们不说公事，吃酒赏月便是。”
高墨离“嗯”了一声。他好像也松了口气，伸手又拿了一块月饼，这回主动给她碟子里也放了一块。陈冷雪看着碟子里那块月饼，再看他若无其事收回的手，心里那根弦被人又拨了一下，嗡——这回响了很久。
酒过三巡，陈冷雪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桂花酿后劲比她想的足，她喝了四五杯，看高墨离那张冷脸都有些模糊了。她撑着头靠在案沿上，眼神放空地看着头顶的竹帘在风里轻轻晃荡，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夫君，你上回在建州旧宅见我的时候，为什么问我在家都做什么？”
高墨离端杯的手一顿。他偏头看她，发现她脸颊泛着醺然的薄红，眼皮半耷着，平时那副端庄假面被酒意冲淡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几分懒洋洋的、不设防的样子来。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陈冷雪歪着脑袋看他，眯了眯眼，“问得那么生硬，我还以为夫君你要审我呢。”
高墨离不说话了。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杯底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竹帘外头风大了些，把水面上的月影吹碎了，碎银一样晃着。
陈冷雪撑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快磕上案面时被人伸手托住了。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托着她的额头把她轻轻扶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高墨离俯下来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
她看见他眉头拧着，薄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含糊不清地嘟囔：“夫君你……你是不是不会笑？”
高墨离怔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那弧度稍纵即逝，快得像是她眼花。
她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回内室去，整个人陷进被褥里的时候意识已经飘远了，只记得有人替她脱了外裳，掖了被角，温热的指腹从她额前拂过，把碍事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床榻微微一沉，身侧有人躺下了，和上回一样隔了能容一人的距离，呼吸平而稳，像一堵沉默的墙。
中秋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高墨离早出晚归，她在府里摸鱼摆烂。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客气劲儿好像薄了几分，饭桌上他会主动问她一两句今天做了些什么，她答得照旧端庄，但偶尔漏一两句真话出来，比如后园那只橘猫又翻墙进来偷鱼干，被厨娘追了半条回廊。
高墨离听到“橘猫”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真的只是动了一下，但陈冷雪看见了。她低头扒饭，嘴角也翘了一下，心想这位爷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可惜跟要他的命似的。
月底的时候林伯来报说北边来了信使，侯爷看完信脸色不太好，在书房待了一整晚。陈冷雪第二天才听绿珠打听到，是闽国朝廷那边又有动静了，皇帝对高墨离手里的兵权越发忌惮，朝中有大臣上了折子弹劾他擅权越制。
她端着茶盏坐在廊下，看着桂花落了一地的青砖地，心想这日子果然不会一直太平下去。她嫁进高家快两个月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她不是不知道，她爹的信里时不时提几句，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她明白——高墨离现在的位置是风口浪尖，陈家跟着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入夜高墨离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等在廊下。他看见她脚步顿住，面上那层阴郁之色敛了敛，换了副寻常表情走过来：“怎么还不歇？”
陈冷雪把茶壶递过去：“给夫君送壶茶。夜里凉，喝了暖暖身子。”
高墨离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微凉。他眉心拧了一下，没接话，把茶壶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回屋去，外面风大。”
她应了声好，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别担心。”
她脚步不停，弯了弯嘴角。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金子似的难得，她听出来了，他是想叫她安心。
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她怎么安心。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月色把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他端着那把茶壶站在桂花树底下，像一个不知道怎么跟这人间好好相处的人。
陈冷雪推门进屋的时候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她使劲搓了把脸，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最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陈冷雪啊陈冷雪，你才嫁过来两个月，别的东西还没学会，倒先学会心疼人了。
十一月初，她娘来信说让她回门住两日。她去跟高墨离说，他批公文的笔没停，头也没抬：“让林伯安排车马，多带几个人。”
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住几日？”
“我娘说三两天。”她看着他的笔尖，“夫君有事情吩咐？”
“没有。”他把笔落下去，接着写字，“早点回来。”
那四个字说得又低又快，跟烫嘴似的。陈冷雪“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墨离还是低着头写他的公文，但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她走出门去，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有冷风灌进领口来。她拢了拢衣襟，把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衣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