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冷雪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动静,悄悄掀了掀眼皮,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见他平躺着,双手搁在腹上,眼睛闭着,眉头松开了一些,看着比白天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重新闭上眼,在满室沉沉的安静里慢慢放松下来。这场戏的第一幕,比她预想的好演。
第二天清早她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褥凉透,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绿珠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她洗漱,说侯爷天不亮就去了校场,走之前吩咐了不让吵您。陈冷雪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吐进盂里,拿帕子擦嘴的时候想了想,说侯爷还说什么了。
绿珠摇头:“就这些。”
陈冷雪对着铜镜梳头,木梳一下一下划过头皮,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眉眼还没完全清醒的姑娘,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夫君早出晚归,她在府里该吃吃该睡睡,除了换个地方住,跟从前在陈府没什么两样。
等她收拾停当走出内院,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座镇北侯府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旧。高墨离来建州驻守不过两年,府邸是前头一位将军留下来的,格局方正,院落森严,处处透着老派武将府邸的那种粗粝。但后院陈设却像是专门重新摆过——窗下多了一张她惯用的那种矮榻,书架上的书换成了她平日读的那些闲杂话本,连案头搁着的笔墨都是她喜欢的徽州松烟。
她站在那间被布置得跟她在陈府的闺房有七分相似的屋子里,愣了好一会儿。绿珠跟进来,也愣了,说姑娘您瞧这书架,不是上回您说想看那套《世说新语》么?这儿有。
陈冷雪走过去抽出一本翻了翻,书页崭新,像是刚从书坊买来的。她合上书搁回去,心里那根弦又被人拨了一下,轻飘飘的,余韵却长。
那天傍晚高墨离从校场回来,换了常服在书房翻公文,陈冷雪端着一盏参汤进去,搁在他手边,姿态端庄地退后半步立着,等着他开口。高墨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参汤,沉默片刻:“不用做这些。”
陈冷雪微笑着:“伺候夫君是妾身分内之事。”
高墨离的眉头又拧起来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以后不用。”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该歇歇就歇歇。”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什么公事。陈冷雪应了声是,退出去,拐过回廊才松了口气,心想这人什么意思,嫌她多事?她分明看见他喝完那碗汤了,一滴没剩。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小半个月。高墨离早出晚归,她在府里跟管家认人认账册认府规,名义上是当家主母该做的事,实际上林伯把什么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她不过走个过场。闲下来的时候她翻那些话本,去后园溜达,让绿珠搬了把躺椅搁在桂花树下,晒着太阳打盹。
有一回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近了,眼皮掀开一道缝,看见高墨离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大概是路过。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了好一会儿没走。她赶紧把眼闭上继续装睡,心跳咚咚的,等脚步声重新远了才睁开眼,盯着头顶交错掩映的桂花枝叶发呆。
过了两日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园那棵桂花树底下多了把石凳,她打盹时搭腿的那块脚垫换成了更软和的厚毡。她问绿珠谁换的,绿珠说林伯安排的。陈冷雪“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若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算得上清净。
月底的时候陈府来了信,她娘写的,满纸都是谆谆叮嘱,问她过得好不好,夫君待她如何,府中上下可有人难为她。最后一行写着周家公子秋闱中了,前日登门道谢,她爹留了一顿饭,席间说起冷雪,周公子叹了一声,说陈家姑娘德容言功皆是上乘,是他福薄。
陈冷雪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心想周公子那人挺会说话的,可惜她这辈子跟白面书生无缘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绿珠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姑娘,侯爷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
陈冷雪把匣子锁好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去看看。”
她穿过游廊走到前院,果然看见高墨离正站在正厅门口跟林伯说话,一身玄色劲装,腰带束得紧,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她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林伯摆了摆手,林伯躬着身退下去了。
高墨离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廊檐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光影分明。他垂眼看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天中秋。”
陈冷雪点点头:“是,妾身记着呢。府里要设宴吗?”
“不用大办。”他停顿了一下,“你想怎么过都行。”
她想怎么过都行。陈冷雪品了品这句话,嘴角弯起来:“那妾身去备些月饼瓜果,夜里在园子里摆个席面,就咱们俩。夫君看行不行?”
高墨离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目光在她脸上滑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行。”
他转身走了。陈冷雪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低头用鞋尖碾了碾地砖缝里冒出的一小片青苔。中秋夜,就他们俩。她忽然觉得那棵老桂树今年开的桂花,好像比往常都要香些。
……
中秋那日府里的厨娘忙了一整日。陈冷雪亲自盯着她们做了几样月饼,糖馅的肉馅的,还让炸了一碟子桂花糯米藕。入夜之后天幕上挂了一轮满月,又大又圆,跟后园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的旧灯笼似的。
她让人把席面摆在园子里的水榭上。水榭不大,三面临水,夜里风凉,四面挂了竹帘挡着,留了朝东一面敞着。月色从敞口漫进来,照得席面上的碗碟都泛着莹润的柔光。
高墨离来得准时。他换了身苍青的袍子,头发束得齐整,比平日那副随意样子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他踩着水榭的木阶上来,看见她坐在席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冷雪起身迎他:“夫君来了。”
她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半臂,底下是素白长裙,发间簪了一小枝桂花,是她下午自己从树上折的。她对着铜镜比划了半天,最后插上去的时候心想好看不好看的反正晚上也看不清。但高墨离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枝桂花上落了一瞬,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什么都没说,在她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着荷叶残败的涩意,混着桂花甜香,意外的清爽。陈冷雪先开口了,指了指那碟月饼:“夫君尝尝这个,是厨娘的手艺,我尝了一块,糖馅的倒不算太甜。”
高墨离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了,点了下头。
又安静了。陈冷雪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酿,心想这位爷真不愧是铁面阎王,在酒桌上一句话不说也能坐得住。她端着杯啜了一口,甜丝丝的,咽下去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