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送到陈府那日，陈冷雪正在后园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啃桂花糕。绿珠慌慌张张跑来，裙摆上沾了泥，一张脸煞白：“姑娘，夫人让您赶紧去前厅，高家的聘礼到了。”
陈冷雪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高家？哪个高家？”
“镇北侯。”绿珠声音都在抖，“就是前些日子请您过府一叙的那位。”
陈冷雪站起来，弹了弹衣摆上的草叶。桂花的甜腻还黏在舌尖上，她咂了咂嘴，心想这回倒好，周家的白面书生还没见着第二面，杀伐决断的镇北侯倒先把聘礼送上门了。
前厅里她爹陈延昭正陪着钦天监来的官员喝茶，她娘周氏站在一旁，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看见她进来，使了个眼色。陈冷雪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眼风扫过厅中摆着的几口朱漆箱子，箱盖敞着，里头金玉满眼，晃得人眼花。
陈延昭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冷雪，高侯爷亲自向陛下请旨赐婚，陛下已经允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陈冷雪垂着眼：“女儿知道了。”
她爹顿了顿，又说：“高侯爷位高权重，这门婚事对陈家是莫大的荣光。你嫁过去之后，谨守妇德，恭敬侍奉夫君，莫要失了陈家的体面。”
“女儿省得。”
从头到尾她没抬过一次眼。她娘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温热，压低了声音说冷雪你莫怕，高侯爷虽然名声在外，但既然求了赐婚，说明他心里有你。陈冷雪笑了笑，说娘放心，女儿不怕。
她不怕。她只是觉得荒谬。一个手握重兵的寒门武将，和她素未谋面，见过一次面说了不到十句话，转头就去求赐婚。高墨离图什么？图她温柔端庄，知书达理？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他在旧宅里见她第一面时耳根子红什么。
婚前的半个月陈府忙得人仰马翻。周氏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嫁妆全掏出来，绣娘裁缝裁缝绣娘轮着番地往内院跑，量体、试衣、改尺寸，陈冷雪被摆弄了七八天，终于在某日黄昏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自己歪在榻上发呆。
绿珠端了盏热梨汤进来，搁在榻边：“姑娘喝点吧，这几日累坏了。”
陈冷雪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舌尖发麻。她盯着碗里浮着的几粒枸杞出神，忽然问：“绿珠，你听说过镇北侯纳妾吗？”
绿珠一愣：“纳妾？没……没听说过。姑娘怎么问这个？”
“他府上有没有通房丫鬟？”
“也没听说。”
陈冷雪“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梨汤。二十七岁的武将，位高权重，身边没有女人，要么是个不近女色的铁面阎王，要么——
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心想要么就是另有隐情，什么隐情都行，别是不行的那种就行。
下月初八，天还没亮陈冷雪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沐浴、更衣、上妆、梳头，她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眼皮沉得打架，被她娘用一枚冰凉的玉簪子背往手背上一按，激灵灵醒过来。周氏又心疼又好笑，说你今儿大喜的日子犯什么困。陈冷雪对着铜镜里那张脂粉堆出来的脸端详了片刻，红唇白面，眉目端丽，倒真像个规规矩矩的新嫁娘。
她冲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镜中人回她一个温婉的笑。
迎亲的队伍从建州北门进来，锣鼓喧天，鞭炮炸了一路。陈冷雪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视线，只能听见外头嘈杂的人声，有小孩子追着轿子跑，有妇人议论说镇北侯亲自来迎亲呢，嚯那马可真高。她隔着盖头弯了弯唇，高墨离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这场面想想就觉得滑稽。
花轿落地时她被人搀下来，红绸一端递到她手边，她握住，粗粝的织料硌着掌心，另一端被人稳稳攥着。那人手劲儿不小，步子却刻意放慢了，她踩着地上的毡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妥帖，像她从小到大被教的每一件事那样妥帖。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她坐在婚床上，盖头还蒙着，周围闹哄哄的脚步声渐渐散了，最后只余下安静。安静了很久。她等了又等，腰板挺得发酸，实在撑不住了偷偷往后靠了靠，后腰刚贴上被褥就听见门响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进来，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人挑开。烛光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的人。高墨离还是那副冷脸，唇线抿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瞧不出喜怒。他今天穿了身正红的吉服，比上回见时多了些正式的意思，肩宽腰窄，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她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笑得端庄得体：“夫君。”
高墨离没应声，就那么看着她，眉头微微拧着，跟上回在旧宅时一模一样的神情。陈冷雪心里打着鼓，脸上还撑着笑，就这么僵持了十几息，他终于开口了，嗓音低哑：“饿不饿？”
她一愣：“嗯？”
高墨离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盘糕点，搁在她手边：“先垫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酒席还早。”
陈冷雪低头看那碟糕，桂花糕，跟她府里做的一个味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墨离已经走到窗边去了，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耳根那截露出吉服领口的皮肤微微泛着红。
她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赶紧捂住嘴，但是来不及了，高墨离回过头来看她，她立刻把笑憋回去换上端庄脸。他看了她两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重新转回去了。
婚宴上的应酬她没去，新妇留在洞房等着。绿珠被放进来了，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下吉服，小声说姑娘你方才笑什么。陈冷雪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儿这桂花糕挺好吃的。绿珠一脸莫名，说那不就是街口刘记的糕么，姑娘你平时嫌太甜都不碰的。
陈冷雪没答话，歪在榻上闭了眼。她听见前院远远传来觥筹交错的人声，间或有几句劝酒的吆喝，热闹得很。高墨离在前头应付那些同僚下属，推杯换盏，不知道摆的是副什么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嘴角翘了一下。
洞房花烛夜比她想得太平。高墨离回来时她靠在榻沿上装睡，他脚步很轻，绕到屏风后面换了衣裳，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床榻微微一沉，他在她身侧躺下了。中间隔了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被褥没动，呼吸声压得很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