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落了整三日。连日阴雨,天色终日昏蒙。
鱼幼薇闲来无事,便静坐窗前临帖练字。案头摆放着素色宣纸,墨砚研磨得浓润乌黑,她执笔垂眸,一笔一画落笔端正清隽。窗棂透进的天光,浅淡昏暗,映得她侧脸沉静温柔,眉眼间带着常年独处的恬淡安然。
自母亲离世,她早已习惯这般无人惊扰的孤寂岁月。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这座幽深别院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地。李亿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从不奢求富贵荣华,只求岁月安稳,朝夕如常,便足矣。
这些日子李亿来得越发不定。
今日雨势稍缓,暮色初临,院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轻叩声。
鱼幼薇搁下笔起身,步履轻缓前去开门。木门吱呀推开,冷风携着湿润雨气扑面而来。李亿立在门外,肩头沾染细碎雨珠,一身官袍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气。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温和却浅淡。像是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安稳,眼底深处的沉郁与慌乱,却怎么也藏不住。
入了院门,他抬手拂去衣上雨痕,独自走到檐下,静静望着院外朦胧雨巷。身形挺拔,却透着满身疲惫。
鱼幼薇取来干净帕子,递至他手边,默默立在一旁。
这数月以来,她早已习惯他,这般忽远忽近、沉默寡言的模样。心底藏着万千惶惑,却次次压下追问的念头。她孤苦半生,最懂谨小慎微。生怕自己多言多问,便扰了这仅剩的安稳,凉了眼前人的心。
李亿接过帕子,随意擦拭两下,便随手放在廊边栏上。
他今日格外沉默,坐得短暂,心神始终飘忽不定。
沉默片刻,天色彻底沉暗下来。
巷间坊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光透过雨雾,朦朦胧胧洒入院中。李亿看了一眼沉沉夜色,没有停留过夜的意思。稍坐片刻,便已然起身。
“夜深雨凉,我先回官宅。”话音清淡,不带半分留恋。
鱼幼薇轻轻点头,温顺依旧,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落寞。
她依旧不言不问,只轻声叮嘱:“路上小心慢行。”
李亿颔首,不再多言,撑开油纸伞,踏步走入濛濛雨雾之中。背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幽深巷口,只留满院风雨,和孤身伫立的鱼幼薇。
鱼幼薇立在廊下,望着空荡巷口良久,晚风携雨吹起她轻薄衣袂,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又悄悄蔓延开来。
河东裴府派出的老仆妇,已于两日前悄然抵达长安。
妇人年岁四旬有余,是裴氏身边最得力的旧人。半生行走处事,沉稳老练,心思缜密,最懂藏形匿迹、低调行事。
她没有入住繁华坊市的精致客栈,只寻了城南一处偏僻简陋的民舍落脚。换一身寻常布衣,褪去仆妇规制衣衫,看着便与寻常市井妇人别无二致。
她深知裴家门风体面最重,此事半分差错不得。既不能惊动朝中同僚,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李亿察觉分毫。唯有暗中查实所有实情,方能让夫人谋定后动,周全大局。
连日雨雾沉沉,街巷行人稀少,恰好方便她暗中寻访探查。
这些时日,她游走在长安各坊街巷,借着采买杂物、打听街坊琐事为由,不动声色打探风声。李亿身居官职,平素行事低调,唯独城东一处僻静别院,偶有街坊见他暮色独行前往,却无人知晓院内底细。
一连七日多方探访,老仆妇方才锁定了目标所在。
这日雨势初歇,空气湿润清冷,天光微亮。老仆妇身着粗布衣衫,头戴帷帽,步履平缓,装作沿街行路的寻常市井妇人,慢慢踱入城东幽深巷陌。
巷弄狭长僻静,少有人往来,两侧高墙林立,草木幽深,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行至巷中深处,一座独门独院的僻静院落静静坐落于此。院门低调朴素,墙外花木葱茏,隔着高墙,仍能嗅到淡淡残留的桂香。院落清幽隐秘,远离闹市,最是适合藏居避世。
老仆妇缓缓驻足,立于巷口树影之下,隐去身形,只远远静静观望。
她守在暗处,不言不动,耐心等候。
直至暮色垂落,坊灯初上,那扇紧闭的院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踏着薄暮微光,缓步走入院中。身形挺拔,步履熟稔,显然是时常往来、早已熟稔此处居所的模样。
只此一幕,市井之间那些留言,便得到了印证。
李亿对此处别院路径熟稔至极,绝非初次到访。往日他写给裴氏的家书,口中所言诸事安分、一心顾念仕途。其中虚言搪塞之处,已是一目了然。
老仆妇静立暗处,将这一幕默默收于眼底。
她不敢久留,不敢窥探院内景致,确认院落地址、方位、形制,又见李亿安然入院、并无半分收敛避忌。便悄然转身,循原路低调离去。
回到城南居所,夜深人静,灯火幽暗。
老仆妇取出备好的素色笺纸,就着微弱烛火,一字一句,沉稳落笔。她不敢虚言夸大,亦不敢隐瞒半分,将此次探查所得,尽数细细记录:
别院坐落城东僻静巷陌、独门独院,与世清幽。今日薄暮,于巷外隐匿观望,亲眼见李补阙只身赴此。步履熟稔,径直入院,绝非初次到访。然高墙阻隔,院内起居、逗留时辰,无从得见。尚待连日蹲守,再续行禀报。
写罢密信,她仔细封好封口,寻来常年为裴家传递密信的稳妥商旅。托付其绕过官府驿道,隐秘送回河东裴府。
信笺轻薄,暗藏一桩尚未完全探明的隐情。一场风波,已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
千里河东,日夜交替。
数日后,那封自长安传回的密信,安然落至裴氏案前。
内堂烛火静静摇曳,一室肃穆清冷。裴氏端坐案前,神色沉静无波,不见喜怒。待拆开信笺,逐字逐句细细阅罢,纸上每一句写实记述,都清清楚楚印证了她心中所有猜测。
李亿所谓的安分守礼、尽顾仕途、家事无忧,全是欺瞒搪塞。
他收下她的警示家书,明知宗族施压、前程攸关,依旧舍不得斩断私情,依旧两头敷衍、暗自拖延。一边哄骗河东正妻,一边固守长安别院,执迷不悟,欺瞒不休。
信纸平铺案上,字字寒凉。
裴氏静坐良久,眼底最后一丝隐忍温和,彻底散尽无踪。
她缓缓抬眸,望向长安方向,隔着迢迢千山万水。那座清幽僻静的小院,那段纠缠不休的情缘,那经年不休的欺瞒,终是逼得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晃动。
良久,她抬手轻轻压下信纸,音色沉静寒凉,字字笃定。
“准备收拾行装。
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