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那个黑衣老太!别让她碰二号棺!”
陈牧的嗓音嘶哑得直掉冰碴。
战术靴猛然蹬地,鞋底死死咬住一号告别厅的防滑地砖,生生撕裂出一道刺耳的橡胶爆鸣。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贴地窜出。
左臂找准角度从侧面悍然切入,稳稳架住即将一头撞碎水晶棺盖的干瘦老太。巨大的惯性逼得陈牧咬紧牙关,带着老太原地急转半圈,硬生生将那股同归于尽般的冲击力砸进膝盖软骨里。
“放开我!让我看看我儿子!我的儿啊——!”老太太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十根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陈牧的作训服,指甲生生抠进他的皮肉。
“架住!控制家属情绪!”陈牧面孔冷硬,右手迅速打出战术手势。
两名穿着黑西装的实习生满头大汗地扑上来,强行将接近休克的老太太拖向后排长椅。
高浓度福尔马林混合着劣质燃香的刺鼻气味,直挺挺地往脑门里钻。
三台水晶恒温棺,呈品字形排开。
里面躺着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一个七岁的男孩。
昨晚十一点,一辆满载一百二十吨碎石的渣土车侧翻,将这辆小轿车连人带铁皮,硬生生压成了不到半米厚的铁饼。
遗体送进防腐室的时候,连拼图的资格都没有。完全是一滩混杂着内脏碎片、骨茬和机油的肉泥。
陈牧和老葛带着三个入殓师,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熬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三根医用钛合金支架从颈椎一路打到尾骨,高分子倒模树脂替代了粉碎的颅骨。整整八公斤的医用硅胶混合防腐石膏,才勉强将那些稀烂的皮肉撑起个人样。最后再盖上厚重的油彩妆。
这是一场单枪匹马跟物理法则抢夺尊严的极限修补。
水晶棺里的遗体,现在就是三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别说活人生扑,哪怕分贝稍大一点的物理震荡,都会导致面部重塑的硅胶涂层大面积雪崩。
一旦在这里露馅,家属绝对会当场疯掉。
陈牧活动了一下被抓出淤青的左肩。
左手腕那道伴随了二十多年的陈旧性疤痕,正以一种微弱却顽固的频率跳动着。
距离他离开员工食堂,刚刚过去三个小时。
电视新闻里播报的“地铁三号线微当量定向爆破”,是一把悬在整座城市大动脉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倒计时指针,已经拨向明晚凌晨两点。
乱葬岗的封印地基,早在地铁前期的盾构机震动下彻底松动。
空气里的煞气浓度,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直线飙升。
“陈老弟,身手不错啊。”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外包的“白事”司仪团队负责人张全,手里掐着一个带蓝牙键盘的iPad,慢条斯理地踱步过来。
头发抹着厚重的发蜡,锃亮。胸前别着一朵廉价的塑料白花。
“张全,管好你手底下的人。”陈牧的目光冷厉地扫过对方油腻的脸,“这是重度碎裂遗体,二次损毁的责任,你们那点几万块的外包费赔不起。”
张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个假笑。
“放心,咱们干这行讲究专业。流程表早排好了,家属致辞马上结束,接着就是绕灵三周的瞻仰仪式。”
他抬起手腕,瞟了一眼那块高仿劳力士。
“十分钟后奏哀乐。赶紧走完流程,这单子压抑得我喘不过气。”
陈牧没有接茬。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视线死死钉在张全背后——一号告别厅西南角的墙面上。
那里立着一面高达两米、宽一米五的黄铜边框落地大镜。
这是供家属在进入会场前,整理黑纱和白花用的仪容镜。
但此刻。
这面巨大的镜子光洁如新,毫无遮挡地倒映着大厅里攒动的人头、堆积如山的花圈,以及那三台散发着冷气的水晶棺。
没有封黑布。
《馆规二十四条》第十四条。
“告别仪式上,镜子必须提前遮盖。”
在民俗丧葬学和风水堪舆的铁律中,镜子属极阴之物。它是活人世界与死者空间最廉价,也最致命的物理接口。
人在极度悲伤时,双肩的“阳火”会衰弱到谷底。
当上百个被哀痛击穿的活人家属聚集在一起,整个告别厅的磁场已经混乱不堪。这时候暴露出一面未经封印的巨型镜子,无异于在阴阳交界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不再是一面镜子。它是一张单向透视的滤网。会把地下那些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倒影进现实的视网膜里!
“去找黑布。把那面镜子罩死。”陈牧的声音冷得掉渣。
张全顺着陈牧的视线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摆着手。
“嗨,你说那个啊。保洁大妈刚把罩布拿去洗了。马上就要奏哀乐,家属正哭在兴头上,我这会儿派个人扛着布去罩镜子,多破坏气氛?显得咱们一点不专业。”
张全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油滑与不耐烦。
“一面破镜子而已。咱们讲究科学治丧。陈老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
陈牧一步跨出。
极具压迫感的身高优势,将张全整个人死死罩在阴影里。
“现在。去把镜子。罩上。”
张全被陈牧眼底翻涌的杀气震得倒退半步,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他张嘴准备反驳的瞬间。
“嗡——!”
告别厅顶部的四组全向低音炮音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唢呐长鸣。
哀乐响了。
司仪团队的音响师,提前按下了播放键!
悲怆穿透的丧乐瞬间灌满整个一号厅。家属人群中爆发出新一轮歇斯底里的痛哭。
晚了。
陈牧左手腕的旧疤,瞬间爆出一股高压电流般的刺痛,皮下组织疯狂隆起。
告别厅内的物理温度,在两秒钟内断崖式暴跌。
摆在水晶棺周围的鲜活白菊,花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曲,渗出死灰色的汁液。
一股混杂着防潮生石灰和陈年淤泥的腥臭味,顺着四面八方的地砖缝隙疯狂上涌。
战术手电瞬间滑入陈牧掌心。
他没有去看那些失控的家属。
他的视线化作两柄手术刀,锋利地切向西南角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同样在播放着现实世界的倒影。
哭泣的人群。散落的花圈。冷酷的水晶棺。
但比例不对。
陈牧的呼吸骤然停滞。
现实世界里,围在水晶棺旁边的直系亲属,只有七个人。
但在镜子的倒影中,那三台水晶棺周围,密密麻麻地挤着十几道黑影。
多出来的那些“人”,没有五官。
它们套着宽大臃肿、完全不符合现代剪裁工艺的深黑色粗布敛服。衣摆下方,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到脚。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拥挤地夹在痛哭流涕的活人家属中间。身体呈现出一种僵硬到极致的佝偻姿态。
十几颗模糊的头颅,齐刷刷地低垂着,死死盯着棺材里那三具拼凑起来的尸体。
那是一种贪婪到极点、秃鹫打量新鲜腐肉般的诡异注视。
地下乱葬岗里的煞气残魂,顺着提前松动的地基裂缝,被这面镜子硬生生“拉”到了告别厅的投影层!
“张全。”陈牧的手指死死扣住战术腰带上的黑狗血喷雾,“让音响师把哀乐停了。马上。”
“你疯了?!”张全瞪大眼睛,死死攥着手里的流程表,“这会儿停哀乐,家属会把我们活撕了的!”
“不停,你们连被撕的机会都没有。”
陈牧根本不再废话。
他一把掀开张全,战术靴踏碎满地枯萎的白菊,笔直地撞向西南角的控制台。
镜子里的画面,生了变故。
其中一个穿着明代粗布敛服的“影子”,缓慢、生硬地转过了头。
它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像是一团被水泡囊的石膏。
但陈牧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东西,正在盯着他。
隔着镜面的物理阻碍,它那条完全由死气凝聚的手臂诡异地抬起,直直指向了现实中正跪在棺材前哭号的小男孩。
它想要那具鲜活的身体。
“拔电源!”陈牧冲着控制台前的音响师发出一声暴戾怒吼。
“刺啦——!”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撕裂空气。
音响师被陈牧宛若实质的杀意吓得一哆嗦,一巴掌狠狠拍在总闸上。
哀乐戛然而止。
整个告别厅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家属的哭声被硬生生掐断,上百双通红的眼睛错愕地转头,齐刷刷盯着控制台。
趁着活人磁场被打断的这一瞬真空期。
陈牧反手抽出身后保洁车上的一块巨大黑绒布。
腰背肌肉群瞬间爆发。整块黑布犹如一张巨大的捕网,带着劲风,精准无误地罩向西南角的那面落地镜。
就在黑布即将覆盖镜面的前零点一秒。
陈牧看得一清二楚。
镜子里那个没有五官的影子,嘴角的位置,突兀地裂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它在笑。
“啪。”
黑布死死贴合在镜面上。彻底隔绝了所有倒影。
告别厅里的温度,仿佛被解开了休眠锁,开始缓慢回升。
陈牧维持着双手死抠黑布边缘的姿势。后背的作训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椎骨上。
他用民俗学里的“断脉法”,强行切断了阴阳两界的视网膜交汇。
“陈牧!你他妈干什么!”
张全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指着陈牧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重大演出事故!我要向周馆长投诉你!砸了我的招牌,你在这个行业也别想混了!”
周围的家属也爆发出愤怒的骚动。
“怎么回事?”
“怎么把音乐停了!你们到底会不会办事!”
陈牧松开黑布。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冷漠地扫视着那三台水晶棺。
棺材完好。遗体的硅胶防腐层没有崩塌。
煞气被成功阻断。
“抱歉。设备短路跳闸。”陈牧随便甩出一个毫无破绽的专业借口,语速极快,“五分钟后恢复。各位家属,可以趁现在核对一下刚才拍摄的追思照片。”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张全,眼神看死人一样。
“去把你的投诉报告写好。如果你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的话。”
张全被这句话噎得呼吸一滞,脸上的横肉直抽搐。
就在这时。
人群最前方。
一个穿着黑西装、刚才负责在棺材前给整个仪式录像兼拍照的家属代表,正低着头,手指在单反相机的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在检查刚刚拍摄的全景合影。
突然。
他滑屏的手指,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单反相机高亮度的屏幕背光,幽幽地打在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的眼球疯狂往外凸,下颌骨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破布塞住般的“咯咯”声。
下一秒。
一声撕裂耳膜的凄厉尖叫,轰然炸碎了一号告别厅里所有的空气。
“啊啊啊啊——!!!”
“相片!相片里!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