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龙约束带绷到极限,死死勒进暗紫色的皮肉。
“啪!”纤维撕裂的爆鸣声在医务室炸开。
头顶的白炽灯管高频狂闪。
老刘直挺挺地躺在不锈钢急救床上。
双眼暴突,瞳孔彻底扩散,虹膜沦为一片死灰色的浑浊。
他的下颌骨以脱臼的夸张角度生硬裂开。
“兀……那……嘶……侯……”
生硬。
古怪。
违背现代人类发音结构的音节,和着黏稠的血沫,从喉管深处硬生生挤出。
陈牧两指死死压在老刘的颈动脉上,黑色丁腈手套沾满汗液。
脉搏跳动频率:每分钟四十二次。
还在降。
“按住他!”陈牧厉喝。
两名值班保安死死压住老刘的肩膀,胳膊狂抖,冷汗砸在急救床边缘。
“陈主管……这老头哪来这么大劲儿!这根本不是活人!”胖保安五官扭曲,膝盖死死顶住床沿。
陈牧没有接话。
他抓起医用手电,强光直刺老刘的瞳孔。
毫无对光反射。
活人的躯壳,死人的体征。
三楼的煞气退了,但某种隐秘的东西,已经在老刘的大脑皮层扎了根。
“砰!”
铝合金门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门轴惨叫。
林晓裹着沾满夜露的深灰色风衣,大步跨入,冷风倒灌。
她手里提着沉重的黑色工程塑料箱,战术靴在水磨石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啸。
“情况!”林晓看都没看那两个吓破胆的保安,目光直刺陈牧。
“深昏迷。躯体僵直。语言中枢异常放电。”陈牧扯下右手的丁腈手套,指尖那抹追踪剂已经化为死灰,“他丢了一部分魂。脑子里多进去了别的东西。”
林晓将黑箱重重砸在铁皮桌上。
金属搭扣弹开。
一台带着复杂旋钮和军用级抗干扰天线的音频分析仪露了出来。
“市局技侦处借来的声纹捕捉系统。”林晓扯出连接线,动作利落地插入接口,“市局天网监测到骨灰楼有微波频段爆发,你到底在上面遇着什么了?”
“一个封了三百年的老东西,想借壳上市。”陈牧靠在药柜边缘,双手插进战术背心口袋。
“闲杂人等,出去。”林晓拉开折叠椅,冷眼扫向保安。
两名保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窜出医务室。
门被死死关上。
老刘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大,约束带边缘渗出刺眼的血丝。
他喉咙里的音节,开始连缀成句。
带有古怪的平仄起伏,音调拔高,尾音拖得极长。
“录音。”陈牧提醒。
林晓按下红色的录制键,推高增益推子。
屏幕上,立刻跳起一连串诡异的绿色波形。
没有正常人类说话的平滑曲线,全是锯齿状的尖峰!
“这不对劲。”林晓紧盯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成年男性基础频率在85到180赫兹之间。老刘是个老烟枪,声带受损,频率应该更低。”
她敲击回车键,锁定一段波形。
“这声音的基础频率,飙到了惊人的400赫兹!这根本不是老刘的声带能发出的声音!”
“声带只是共鸣腔。”陈牧盯着老刘扭曲的脸,“控制气流的,是他脑子里的残影。”
“他在说什么?”林晓截取了最清晰的十秒音频,拖入解码轨道。
“听不懂,发音位置全在鼻腔和上颚。”陈牧抽出腰间的骨锯,刀刃泛着寒芒,防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尸变。
林晓摸出加密手机,拨通号码。
三秒后,电话接通。
“魏老。抱歉深夜打扰。急件。”林晓语速快如机枪,“市局系统刚传过去一段音频。需要您做方言和古语比对。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林丫头,大半夜的……这案子涉密级别多高?”
“最高。”林晓看了一眼陈牧,“事关人命。”
“等我三分钟。”
免提状态下,医务室陷入压抑的死寂。
只有老刘喉咙里不断向外喷吐着黏稠、诡异的音节。
“嗡——嗡——”
散热风扇狂躁转动。
陈牧走到病床前。
他俯下身,耳朵贴近老刘嘴唇上方三寸。
浓烈的地下河水、腐烂木材混合陈年香灰的恶臭,直冲脑门。
这不是活人胃里的味道。
这是墓土的腥气。
“它在消耗老刘的阳火。”陈牧站直身体,目光冷冽,“天亮前找不到办法,这具身体就会彻底枯死。”
林晓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两分五十秒……两分五十五秒……”
屏幕陡然亮起,魏老的电话打了回来。
林晓立刻按下接听键。
“魏老!结果!”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沉重,伴随着翻阅厚重文献的哗啦声。
“林丫头,你这段音频,从哪弄来的?”魏老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颤抖。
“市郊。一个当事人嘴里。”
“扯淡!”魏老猛地拔高音量,“这根本不是现代语言体系的发音!”
陈牧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铁皮桌上。
“魏老,直说。”陈牧开口,声音如冰面下流淌的寒流。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这是明代万历年间的西南官话变种。”魏老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判某种危险的禁忌,“发音咬字里,还夹杂着川南一带特定少数民族的祭祀巫语口音。”
林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明代。万历年间。
陈牧的骨锯在掌心翻转了一圈。
骨灰存放楼压着的,是清末无主乱葬岗的边缘。
地下怎么会冒出明代的语言?
三百年。五百年。时间线在疯狂拉长。
“翻译呢?”陈牧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锯齿波。
魏老清了清嗓子,背景音里,打火机的砂轮疯狂摩擦。
“这句话,反复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魏老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通过扬声器,在冰冷的医务室炸响。
“它在说——”
“还没到时候……让我……再等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林晓的指尖陡然失去血色。
陈牧维持着撑桌子的动作,脖颈后的汗毛,一根一根缓慢倒竖起来。
还没到时候。
让我再等等。
这不是复仇的诅咒。这不是索命的嘶吼。
这是一种清醒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蛰伏!
一个存在了几百年、被层层压在六煞锁魂阵底下的庞然大物,借着活人的躯壳,传达了它的耐心!
它在等什么?
等阵法彻底崩溃?等“契机”降临?
“滴——滴——滴——”
急救床旁的心电监护仪,突然爆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老刘的心率,从每分钟四十二次,瞬间飙升到一百八十次!
血压曲线在屏幕上拉出夸张的陡坡。
约束带寸寸崩裂!
“按住!”林晓扔掉手机,整个人生猛地扑向床尾,死死压住老刘疯狂乱蹬的腿。
陈牧的反应更快。
左手化刀,精准切在老刘颈动脉窦的位置,试图用物理手段切断大脑供血,强制关机。
“砰!”
老刘的脑袋猛地扬起。
那双灰败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丝焦距。
视线越过陈牧的肩膀,死死盯住医务室墙壁上挂着的那面镜子。
他的喉结剧烈上下翻滚。
那一长串明代方言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生硬、发音却无比清晰的现代汉语。
“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陈牧切向颈动脉的手刀,在半空中突兀定格。
心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
老刘的嘴角,扯出僵硬到极点的冷笑。
脑袋重重砸回病床。
监护仪上的线条,恢复了平缓的波动。
老刘彻底昏死过去。
医务室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林晓缓慢地从床尾站起,深灰色的风衣沾满老刘挣扎时的血迹。
她看着陈牧。看着这个一向冷静到近乎非人类的实习生。
陈牧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看那面镜子。
目光垂落,死死钉在自己左手腕那道胎记模样的旧疤上。
地下三十米。
三百年的封印深处。
那个东西,认识他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