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戏腔带着数百年前特有的卷舌尾音,在空旷的三层走廊里炸开。
音调婉转,却刮骨般阴寒。
陈牧瞳孔骤缩。
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强光手电,拇指死死卡在开关边缘。
按不下去。
在极阴之地打出高流明光源,等同于往深海鲨鱼群里砸下血包。
胸前战术背心上的暗红色追踪剂正在疯狂氧化。
黑褐色的结痂物簌簌掉落,砸在鞋面上。
周围空间的阴气浓度已经彻底压垮了物理常数。
气温跌破零度。
陈牧反握骨锯,战术靴的橡胶底紧贴墙根,一步一步向前切进。
十米。
二十米。
走廊最尽头的西北角。
月光透过那扇被黑气半封死的透气窗,勉强挤进一抹惨白的光晕。
光影交界处,横着一把供家属休息的合金排椅。
一个干瘦的人影直挺挺地坐在正中央。
老刘。
他身上那件大号保安服松垮垮地耷拉着,整个人面朝斑驳的承重墙。
鼻尖距离墙面不到十厘米。
“交班了。”陈牧压住嗓音,抛出三个字。
死寂。
老刘的身体呈现出违背人体工学的僵直。
双臂死死夹紧肋骨,脖子像被无形的绳索拉扯,怪异地向前伸长。
“咔咔——”
细碎的骨骼摩擦声从他颈椎处渗出来。
陈牧单手按住蓝牙耳机,指尖快速敲击两下。
“林法医,帮我查个人。”
耳机里传出林晓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凌晨十二点零五分?陈牧,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骨灰存放楼三层,新入职的保安刘守财出事了。”
陈牧紧盯着排椅上的背影,骨锯的锯齿对准了黑暗深处。
“查他的户籍底档。快。”
密集的键盘敲击声顺着电流涌来。
“刘守财,男,五十八岁,户籍地城南老区……”林晓敲击回车,“是个孤寡老头,等等!”
“说重点。”
“他有案底!三十年前在乡下盗卖棺材木,判过三年!”
林晓的语速瞬间飙升,带着尖锐的警告意味。
“陈牧,立刻退出来!三层的煞气会无限放大活人的贪念!”
“他这种八字轻、沾过死人财、又有前科的人,是最完美的破阵鼎炉!”
晚了。
陈牧右腿发力,整个人猛地向前跨出。
右手骨锯精准地劈向老刘后颈三寸的位置。
“嗡——”
狂暴的反作用力顺着精钢锯齿狂涌而上。
陈牧的虎口瞬间崩裂。
鲜血顺着掌纹砸向地面。
整条走廊的空气,在阴阳眼雏形的视界中,彻底改变了形态。
浓稠的黑色雾气从两侧的合金骨灰架里疯狂喷涌。
它们在老刘身后三米处,交织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黑色高墙。
煞气墙。
第二层级的灵异防御机制,三百年死气凝聚的实质化压迫。
陈牧的呼吸变得沉重,肺部塞满了冰渣。
“拿这套拦我?”
他冷哼一声,左手从战术绑带抽出三张浸泡过公鸡冠血的黄表纸。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黄纸夹在指尖,挟着风声拍向那堵黑墙。
“呲啦——”
黄纸触碰煞气的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火光照亮了周围三米的骨灰架。
却仅仅在黑墙上烧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顺着那个孔洞,陈牧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老刘的后脑勺上,凸起一张由黑气凝聚成的人脸。
那张脸的嘴巴正在疯狂开合,配合着那凄厉的明代戏腔。
它在生啃老刘的阳气。
火光熄灭,黄纸化为飞灰。
煞气墙迅速蠕动愈合。
陈牧收回手,大脑进入超频运转状态。
老刘的灵魂已经被这股煞气强行锁死在那具躯壳里。
动用高强度的破煞手段确实能轰开这堵墙。
但反噬的能量会直接把老刘的三魂七魄绞成肉泥。
这就是违反第十一条规矩的代价。
“每月初一不得有人独处”。
这规矩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那个独处的活人。
是为了防止乱葬岗里的东西,利用落单者作为媒介,从内部瓦解整个建筑的风水封印。
月缺之夜的极阴之眼,彻底沦为了对方的主场。
陈牧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他高估了物理强突的界限,低估了明清乱葬岗三百年来积压的恐怖底蕴。
耳机里再次爆出林晓的声音。
“陈牧!市局监控中心捕捉到骨灰楼有超限的电磁波异常!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强攻失败。他被当成了破阵的引子。”
陈牧盯着那堵煞气墙,将骨锯横置膝头,就地盘腿坐下。
“你需要支援!特勤队五分钟后赶到……”
“站住!”陈牧严厉喝止。
“任何人踏进三层半步,老刘立刻毙命。”
“他现在的命盘全靠那最后一口阳火吊着,多一个人进来,煞气就会借机分流!”
“你就这么看着他死?”林晓的语调拔高。
“等。”
“等什么?”
“等天亮。”
“等初一的极阴时刻熬过去,等第一缕阳光刺破天井的煞气。”
陈牧咬破食指,在骨锯的刻度槽上涂抹鲜血。
“只要他不回头,那东西就无法彻底占据他的身体。”
通话切断。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切割着神经。
凌晨一点。
三楼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两侧的骨灰架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木头受潮膨胀,骨灰盒里的陈年骨殖在气压变化下互相摩擦。
上万个无主孤魂在煞气的撩拨下,试图撞开盒子的束缚。
陈牧端坐在黑暗中,双眼死死钉在老刘的背影上。
凌晨两点半。
阴气达到了顶峰。
陈牧战术背心上的金属拉链全部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老刘的身体开始出现防腐学上的早期尸僵特征。
他的肩膀完全垮塌,贴在墙上的脸侧渗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陈牧握着骨锯的手指骨节发青,他在强压着冲上去的本能。
用专业防腐知识判断,老刘进入了假死状态,代谢降到了最低。
这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凌晨四点。
黑暗中开始滋生幻象。
走廊两侧成千上万张黑白遗像,在微弱的星光下发生扭曲。
陈牧闻到了浓烈的樟脑丸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耳边不断响起嘈杂的窃窃私语,试图瓦解他的理智。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爷爷留下的笔记,用绝对的理性对抗感官的失控。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走廊尽头的透气窗外,终于泛起鱼肚白。
那堵密不透风的煞气墙,在触碰到光线的瞬间,如同被泼了强酸的积雪。
迅速消融,退散成满地黑水。
刺骨的阴冷感潮水般退去。
陈牧猛地站起身。
战术靴毫不犹豫地踩过满地灰烬。
“老刘。”
他大步走过去,骨锯抵在排椅边缘。
老刘依然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咔——”
老刘的脖颈处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他的脑袋,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姿态,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陈牧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刘的脸上,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
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挂着一抹僵直的冷笑。
他裂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句根本不属于他的话。
“这局,你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