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啦——”
劣质铜版纸被一把扯下。
干涩的摩擦声在烟雾缭绕的保安室里炸开。
泛黄的日历薄片打着旋儿落地。
纸面上印着扎眼的加粗黑体: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陈牧推开那扇掉漆的铝合金门。
劣质烟草混合着隔夜浓茶的馊臭味,径直倒灌进鼻腔。
保安队长赵胖子正咬着半截红塔山,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白板笔,在墙上的排班表上疯狂画叉。
“这个请年假!那个闹肚子!都他娘的会挑时候!”赵胖子吐出一口浓烟,笔尖在白板上戳得砰砰作响,“骨灰存放楼的夜班谁顶?啊?”
陈牧的战术靴踩在地砖上,停住脚步。
视线越过赵胖子油光锃亮的秃顶。
死死钉在白板最右侧的排班表上。
那里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红字。
【骨灰楼-三层夜巡-刘守财】
陈牧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那本泛黄的《馆规二十四条》,直接烫进他的记忆深处。
第十一条。
【骨灰存放楼三层,每月初一不得有人独处。】
陈牧上前一步。
“把老刘换下来。”
五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胖子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
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防腐组实习生。
“陈牧?你不在火化车间待着,跑我这凑什么热闹?”赵胖子一把将笔拍在桌面上,桌面上的茶杯跟着震颤,“换下来?你说的轻巧!今晚是十月初一!全馆上下忙得脚底朝天,谁去三楼守夜?”
陈牧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张行军床。
上面躺着个穿着崭新保安服的干瘦老头。正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抠着牙缝里的韭菜叶。
老刘。昨天刚入职的新人。
“排双岗。加一个人进去。绝不能让他单人留在那。”陈牧盯着赵胖子的眼睛。
“胡扯!”
赵胖子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跟着乱颤。
“馆里明文规定,每个楼层必须24小时有人巡签!骨灰楼一共六层,我手里就这几个人,怎么配双岗?这小老头主动要求去三层,我还能绑着他不让去?”
角落里的老刘翻身坐起。
浑浊的眼球里闪过精明且贪婪的光。
“陈主管是吧?”老刘扯着破锣嗓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戒备与敌意,“我可是听赵队长说了,初一的夜班,那可是三倍工资!外加三百块的夜宵补贴!你少在这挡我的财路。我一个光棍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兜里没钱买酒喝!”
陈牧的喉结生涩地滑动了一下。
无知。
一种足以致命的无知。
这老头根本不明白,归元殡仪馆的骨灰楼,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地界。
主楼六大区域,分别压在明清乱葬岗的六个阵眼节点上。
而骨灰存放楼,正是整个“六煞锁魂阵”的极阴之眼。
一层是豪华区,二层是标准区。唯独三层。
那是建馆初期留下的老旧区域。存放的,全是五保户、无名尸、甚至是被家属彻底遗忘了半个世纪的陈年旧灰。
那里汇聚的,是这座城市几十年来源源不断积压的、最沉重的死者怨念。
初一,月缺之夜。阴气倒灌。
让一个阳火衰微的干瘦老头,在极阴之眼的中心独处整整一晚。
这等同于往一桶不稳定的烈性炸药里,扔进一颗烧红的煤球。
“老刘,这钱你拿不稳。”陈牧的声音保持着机械的冷酷,“三楼最东侧的那排架子,木头都已经糟了。初一晚上,气压变化会导致那些骨灰盒发出异响。你的心脏受不住。”
“嘿!拿这套来吓唬我?”
老刘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戳向陈牧的鼻尖。
“老子当年在乡下看乱葬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别以为读了几天大学就能来教训我。今晚这班,我上定了!谁敢动我的排班,我跟他拼命!”
赵胖子夹着烟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行了陈牧。你一个防腐组的,手伸得太长了。保安队的排班,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门在那边,不送!”
陈牧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那张写着老刘名字的白板。
手腕处那个胎记模样的旧疤,开始隐隐发烫。
地砖下方传来微弱的高频震动,顺着水磨石路面,缓缓爬上他的脚踝。
地下。
那个东西,正在对这种即将破局的“契机”做出回应。
那个在三十年前抹去档案记录的044号,肯定也在暗处盯着这份排班表。
这是阳谋。
利用人手短缺和人性的贪婪,硬生生撬开第十一条规矩的裂缝。
“好。”
陈牧转过身。留下一个干脆的背影。
战术靴踏出保安室的大门。
夜色压了下来,吞噬了整个归元殡仪馆。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防腐操作间。
陈牧坐在不锈钢解剖台边缘。
面前的医用托盘里,摆着两样东西。
一瓶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那是用高锰酸钾溶液混合了三年生公鸡冠血提炼出的特制防腐追踪剂。
一把带有精细刻度的手术级骨锯。
陈牧低声复盘着脑海中的建筑图纸。
骨灰楼的建造结构,采用了外封闭内环绕的筒子楼样式。四周全部是实心承重墙,只有中间留有一个直通天顶的透气天井。
这种结构,在风水里叫“藏风聚气”。
活人的建筑这么建,是聚财。死人的建筑这么建,是养煞。
三层,恰好位于地下阴气上冲和地上阳气下沉的物理交汇点。气压最不稳定的临界层。
陈牧拿起那瓶暗红色液体。
细致地涂抹在战术背心的金属拉链上。
这无关辟邪。
这种追踪剂在遇到极低温度的阴冷气流时,会发生剧烈的氧化反应,瞬间变黑。
这是最精准的环境异常预警器。
陈牧将骨锯插进战术靴的侧边卡槽。站起身。
骨灰楼那边的监控,在这个时间段,一定会被某种合理的理由切断。
那个藏在暗处的044号,绝不会留下任何电子记录。
主楼后方。
一栋四四方方的灰白色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夜色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窗户都被设计成狭长的条状。
从外面看去,那是一排排死不瞑目的狭长眼睛,冷冷注视着靠近的活人。
陈牧避开正门的监控死角。
贴着冰冷的墙根,来到大楼西侧的消防通道。
大门紧锁。
两根钛合金探针滑出指尖。插入锁眼。熟练地挑动。
“咔。”
锁舌弹开。
大门拉开的瞬间,温度出现了断崖式的暴跌。
陈牧呼出的一口气,在黑暗中直接凝结成浓郁的白霜。
胸前拉链上的暗红色追踪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泛出死寂的灰黑色。
一楼。
二楼。
陈牧的脚步声极其轻微。战术靴的橡胶底在满是灰尘的楼梯上,只留下一个个浅淡的脚印。
到达三楼楼梯拐角。
陈牧停住脚步。
背靠着冰冷的承重墙。调整呼吸频率。
三楼到了。
老刘巡逻的脚步声,消失了。
保安人员本该随身携带的对讲机底噪,彻底归零。
整层楼陷入了一种连时间都被冻结的绝对死寂。
陈牧探出半个头。
视线顺着幽长的走廊向内延伸。
两百多米长的走廊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顶到天花板的合金骨灰存放架。
成千上万个格子。成千上万张黑白遗像。
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惨白的质感。
走廊尽头那盏唯一本该亮起的应急灯。
熄灭了。
整个三层,所有的照明线路全部断绝。
连那扇本该反射出月光的玻璃窗,都被一层实质般的黑色雾气彻底封死。
这里。
冷得像一座用来埋葬活人的巨大冰窖。
危险的信号顺着脊椎骨疯狂上窜。陈牧的大脑皮层炸开一连串针扎般的刺痛。
规矩,破了。
“嘀——”
手腕上的机械电子表,发出午夜零点的整点报时。
初一。
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秒。
黑暗走廊的最深处。
突兀地传出了一声属于几百年前明代方言的凄厉唱腔。
音调婉转,却带着刮骨的阴寒,直刺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