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心电监护仪平稳的节律声,从免提扬声器里断续传出。
“市一院ICU刚来消息,西装男的气道水肿完全退了。”
林晓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失真,夹杂着护士站打印机吐纸的摩擦声。
“骨科二区那个女人的心率降到了七十五,双腿创口停止渗血。”
“脖子后面的斑块在半小时内大面积消退。”
“两边都没事了。”
陈牧后背贴在走廊泛黄的白灰墙上。
墙皮脱落留下的石膏粉末,在他黑色的战术背心肩头蹭出一小片灰白。
他单手按下红键,切断通话。
不远处的连排铁皮长椅上,小张整个人瘫在地上。
后背靠着椅腿,两只脚胡乱地蹬着地砖。
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咽着停灵区特有的冷空气。
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陈年防潮木屑的味道。
虽然难闻,但代表着活人世界的气息。
活下来了。
一场足以引发连环死伤、把归元殡仪馆推上风口浪尖的灵异反噬,被硬生生按死在二号火化车间的地砖上。
陈牧没有走过去拉他。
他垂下眼皮,指尖滑开手机相册。
屏幕中央亮起一张高分辨率的特写照片。
那是7号火化炉控制面板右下角的微距图。
金属面板上,那道深达三毫米的倒钩状深槽清晰可见。
铝合金基体受力翻卷的边缘,残留着几粒极其细小的墨绿色鳞屑。
乱葬岗深处爬出来的东西,真的只是碰巧在失控时抠坏了紧急开关?
陈牧拇指指腹在冰凉的屏幕玻璃上慢慢摩擦。
逻辑说不通。
归元殡仪馆压着三百年怨气。
如果地下的脏东西光凭本能就能随意突破物理禁锢,馆规二十四条早就在几十年前变成废纸。
它破不开封印。
它必须借助外力。
有人在上面替它拧开了保险栓,在既定程序里给它留了一扇门。
“去把二号车间洗了。”
陈牧收起手机,站直身子。
“配四桶高浓度纯碱水,把地面的水线和残留药渣彻底中和。”
“拖完三遍,用工业风机吹干,一点粉末都别留。”
小张双手撑着冰凉的铁椅扶手,两条腿像煮烂的面条一样发抖。
“牧哥……那你去哪?”
“机房。”
陈牧扔下两个字,靴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转过拐角,穿过两条长长的地下防空通道,直奔主楼负一层的中控机房。
凌晨四点二十分。
机房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四组工业级服务器机柜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排列整齐,风扇发出恒定单调的低频嗡鸣。
中央立着一套西门子S7-1500系列PLC工业控制柜。
整座殡仪馆六大区域的供电、进出风、火化炉温控与排烟阀门,全部由这套系统统一调度。
陈牧拉过一把带有防静电涂层的金属转椅,在大控台前坐下。
十指平铺在机械键盘上。
密码输入框在深灰色的屏幕中央弹出。
陈牧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在按键上敲出一串密集的连击,一组十六进制的底层维护秘钥被迅速键入。
回车键落下的瞬间,屏幕画面剧烈闪烁。
图形化的人机交互界面瞬间坍缩,取而代之的是纯黑底色的底层控制台。
绿色的机器代码像瀑布一样刷过屏幕。
“7号炉,跳号……”
陈牧盯着幽绿的光斑。
他直接略过了供普通操作员查看的日常运行日志。
那层由软件自动生成的记录,只要有管理员权限,谁都能随意涂改。
他要看的是底层的硬件触发日志。
检索指令敲下:定位7号火化炉,调取近四十八小时全部IO端口信号波动。
回车。
一排排整齐的波形图在屏幕中央展开。
陈牧的瞳孔微微收紧。
波形平整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小张当班的整个时间段内,7号控制回路的通信模块没有任何一次报错。
没有过载。
没有断电。
没有继电器粘连。
甚至在小张声称“按键卡死”的那五分钟里,主板上的物理信号输入端,连一次微弱的电平抖动都没有记录在案。
这台机器当时在系统内部的判定,是“处于正常待机状态”。
陈牧眼神微冷。
他拉开随身战术背包的侧袋,抽出一根两端焊接着探针的定制双绞线。
拔掉主控台下方的金属维护板。
密密麻麻的排线丛林深处,主控板的CMOS只读芯片暴露在冷光下。
“咔哒。”
金属探针直接卡进芯片的底层测试引脚。
另一端,接入他随身携带的工业级三防终端。
“软件日志能改。”
陈牧盯着三防终端上跳跃的示波器曲线,声音低沉。
“但晶体管在强电流击穿下留下的物理翻转,你抹不掉。”
指尖在三防终端的软键盘上迅速输入一段逆向脱壳脚本。
十六进制的机器码开始重组。
屏幕上跳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断点地址。
陈牧一层层剥开那些伪装在底层固件里的垃圾数据。
四点四十五分。
终端发出短促的蜂鸣。
深层固件的保护壳被彻底剥离。
一条被刻意修改了校验和、隐藏在时钟中断服务里的底层指令,浮出水面。
【执行时间:二十一天前,星期四,02:14:09】
【指令内容:强制挂起7号炉输入信号栈,模拟物理断路】
【执行模式:内核级底层劫持】
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真相赤裸地摆在屏幕上。
小张当晚没有出现失误。
他更没有为了偷懒去故意跳过7号炉。
在三周前的一个深夜,就已经有人把这台炉子的输入通道从底层彻底焊死。
无论谁站在控制台前,按下多少次启动键,机器都不会给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根本不是意外故障。
这是一场被精心计算好的诱导。
暗处的那个人,算准了那一晚会有两具八字相冲、命格互克的遗体同时入馆。
他算准了值班的是胆小怕事的小张。
他用一台无法启动的死机,逼着活人去破坏《馆规二十四条》第七条——火化炉不得跳号使用!
而炉门上留下的那道深槽。
那只黑鳞鬼手,不过是规矩被打破后,顺着门缝钻出来的饿狼。
真正去拔掉门闩的,是一个精通工控系统、熟悉馆内规矩的活人。
陈牧呼吸放缓。
右手食指搭在回车键上。
“调取指令写入来源。”
“抓取硬件授权ID。”
在归元殡仪馆的这套封闭局域网里,外部黑客根本无法通过公网渗透。
写入这种内核指令,必须有人拿着物理授权芯片,站在主控机柜前,直接插进内部接口。
进度条在屏幕下方艰难爬行。
85%……
92%……
99%……
“叮。”
控制台中央弹出一行灰色的机器编码。
【授权物理工卡识别码:044】
陈牧拔掉双绞线,合上金属挡板。
将三防终端塞回背包,拉链拉到最顶端。
他推开机房大门,大步走入幽暗的走廊。
头顶的声控冷光灯,随着他靴底踏击地砖的节奏,一盏接一盏亮起。
档案室位于主楼一层最深处的盲端。
门上挂着一把满是铜绿的传统一字锁。
陈牧从战术背心内侧抽出两根极细的钛合金钩针,插进锁芯。
手腕发力,微微一抖。
“咔。”
锁舌弹开。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陈年旧纸氧化后的酸涩气味扑面而来。
其中混杂着受潮的石灰粉与防蛀樟脑精油的刺鼻味道。
陈牧带上门,拧开胸前的战术强光手电。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整齐排列的铁皮档案柜上扫过。
电子系统可以被修改,底层数据可以被覆写。
但建国初期留存至今的硬壳纸质档案,动不了手脚。
光束停在最靠墙的第三组铁柜上。
铁皮抽屉的标签槽里插着一张泛黄的卡纸,手写着一行楷书:
【1980年—1995年:在编人员人事底册】
陈牧走上前,扣住铁皮把手用力一拽。
“嘎啦——”
生锈的导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本厚重如石砖的牛皮纸档案簿被他抱了出来,重重放在中央的长条阅览桌上。
激起的灰尘在光柱中剧烈起伏。
归元殡仪馆自建馆以来,一直沿用单轨制工号规则。
从001号馆长开始,按入职时间顺延。
无论中间有人离职、调动还是死亡,工号永久冻结,绝不替补。
陈牧翻开第三本档案。
指尖顺着泛黄的纸页快速下移。
手电光束切在纸面上,将钢笔字迹照得格外分明。
“041,赵国栋。1991年入职,火化车间。”
“042,孙玉兰。1991年入职,收敛组。”
“043,刘长明。1992年入职,后勤保卫。”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档案室里回荡。
陈牧的指尖停在第十四页的中段。
强光手电的光晕聚焦在两行记录之间。
下一栏赫然写着:
“045,陈守白。1992年入职,防腐整容组。”
陈牧的目光在043和045之间反复扫视。
整整四厘米宽的纸面上,是一片诡异的空白。
原本应该写着044号档案的地方,纸张纤维明显凹陷变薄。
在紫外辅助光线的照射下,纸面上残留着微弱的有机酸侵蚀痕迹。
那是三十年前常见的工业褪色剂——高锰酸钾与草酸混合液留下的物理清洗印记。
字迹被洗得干干净净,连底层的网格红线都被一同溶解。
044被物理抹杀了。
不是在电脑里点一下退职。
而是有人在三十年前,走进这间档案室,用化学试剂,彻底擦掉了这个人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陈牧死死盯着045号后面的名字——陈守白。
那是他爷爷。
而三周前,那个潜入机房、从底层锁死7号炉、强行打开乱葬岗通道的幕后黑手。
用的正是这张三十年前就已经“消失”的044号工卡。
陈牧关掉强光手电。
档案室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握紧成拳,骨节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脆鸣。
三十年前被抹掉的人。
三周前精准落下的杀子。
这不是冲着小张来的。
这是三十年前埋下的一封引信,在这个夜晚,被直接递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