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有等他说完,朱高炽便厉声将其打断道:“住口!既然你知道赵佶这昏君,一手缔造了靖康之耻,又怎么还敢拿着他的东西来此祝寿?你莫不是想诅咒大明,重演国君被擒、皇朝颠覆的惨剧!”
杨士奇大惊,躬身道:“还望太子殿下明察,微臣断无此意啊!”
朱高炽手一挥,喝道:“休得狡辩!来人,将这心怀叵测的混账,给本宫拖将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太子洗马杨溥见状,赶忙劝道:“殿下,依臣之见,杨大人定是无心之失,绝不敢有意诅咒大明。”
另一名大学士解缙,附和道:“不错,我二人同为内阁官员,平日里来往颇多,因此微臣敢担保,首辅大人绝非居心叵测,胆大妄为之人。”
就连兵部尚书金忠,也拱手道:“二位大人所言极是,想来杨学士就算当真不怀好意,也不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显露出来,而且他是皇上钦点的阁臣,若是当众责打,恐怕也会损伤朝廷颜面。”
杨士奇忙道:“正是,正是如此!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可冷哼了一声后,朱高炽还是挥手道:“既然你们都为其求情,那就不必打了,将这厮轰出去,本宫再也不想看到他!”
待得两名威风凛凛的禁军,将杨士奇叉将出去,朱高炽便举杯道:“承蒙诸位大人,亲自前来给本宫祝寿,今日大家便无需拘束,只管尽兴饮酒,不醉不归。”
欢宴终了,群臣相继告辞,有求于人的吕震,自然拖到了最后。
朱高炽看在眼里,开门见山的问道:“本宫见吕少傅,眉宇间似有隐忧,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
既然对方直言相询,走投无路的吕震,也就不再隐瞒,毫无保留的便将汉王误会、以及向自己索要黄金之事说了出来。
朱高炽颔首道:“不错,刘观所做的不法之事,的确是本宫,授意尹昌隆上疏弹劾的,不想却让汉王对吕少傅,有了这么深的误解。”言罢稍一思量,便道:“不如这样,本宫这就差人,去向汉王澄清误会,如何?”
吕震忙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以臣对汉王的了解,他非但不会相信您的话,只怕还会更加记恨于臣。”
朱高炽点了点头,皱眉道:“既然如此,不知吕少傅,想要本宫怎样助你?”
吕震再不迟疑,当即跪倒在地,哀求道:“微臣愚钝,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来,不过只要太子殿下,能帮臣渡此难关,吕震日后就算肝脑涂地,也定当报答您的再造之恩!”
朱高炽叹了口气,说道:“吕少傅如此相求,本宫又何尝不想帮你?可少傅想必应该知道,本宫虽是太子,但在父皇那里,却向来是不讨喜,如果将你的事闹到御前,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惩戒汉王,多半还会责骂本宫,甚至严惩于你。”
这时,一旁默不作声的郑和,忽然开口提醒道:“殿下言之有理,此事着实不宜张扬,不过可不可以忍下一时之气,满足汉王的要求,将金子如数给他?”
朱高炽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可本宫又到哪里,去寻一万七千两黄金?”
郑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这才说道:“殿下,这是您今日生辰的礼单,朝臣们所赠的礼物,大多都价值不菲,尤其是杨士奇进献的那幅《瑞鹤图》,据说民间有位富豪,曾以十万贯宝钞求购,因此将这些贺仪统统卖掉,应该就差不太多了。”
朱高炽迟疑道:“可这样做,会不会损伤朝廷颜面?”
郑和道:“殿下放心,奴婢认识些宫外的商人,他们甚是可靠,绝不会对外走漏风声。”
朱高炽这才应允道:“甚好,那就尽快着手去办,如若还是不够,就用咱们春和宫的钱补上,绝不可误了期限,让吕少傅的家人有危险。”
不待郑和答应,惊喜交集的吕震,便连连叩首道:“殿下对吕家恩同再造,微臣定当以命相报!”
送走了感恩戴德的吕震后,朱高炽忍不住感慨道:“内兄花了这么多心思,咱们又出了一万七千两黄金,只为了从汉王那里,拉拢来一个心思歹毒、手段下作的佞臣,当真值得吗?”
郑和躬身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也还未看清,惠安侯的真实意图,不过侯爷行事,素来高深莫测,想必此举背后,定然还有深意。”
朱高炽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你这就去筹措金子吧。”
话分两头,在郑和奉命出宫,兜售贺仪之时,被当众轰出春和宫,成为笑柄的杨士奇,早就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府中,可就当他要去给老母问安时,管家便疾步走到近前,躬身道:“老爷,汉王殿下到了。”
于是杨士奇赶忙行至厅堂,只见朱高煦正坐在堂中品着香茗,当即上前行礼道:“参见王爷,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朱高煦放下茶盏,伸手将其扶起,笑道:“是本王冒昧前来,杨首辅不必客气。”
道了声谢,杨士奇拱手问道:“不知殿下莅临寒舍,可是有何吩咐?”
朱高煦道:“实不相瞒,春和宫中亦有本王的眼线,因此听闻那里刚刚发生的事后,我就立刻赶了过来。”说着一边打量对方,一边关切地问道:“那些粗鄙的禁军,没有伤到杨首辅吧?”
杨士奇摆了摆手,面色尴尬地说道:“承蒙殿下挂怀,他们虽然无礼,但并未下手伤人。”
朱高煦颔首道:“如此就好。杨首辅莫要误会,本王此行,绝不是来看你笑话的。”随即转头使了个眼色。
黄俨登时会意,当下便将捧着的两个木盒,依次放在了桌案上,并分别将其打开。
只见其中一个盒中,摆着根如佝偻老者般的老参,主根蜿蜒扭曲,参须如枯藤盘虬,末端垂落的须尖泛着黑紫,最让人称奇的是,参体周身沁出琥珀色油光,在房中灯光的照耀下,竟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另一个盒中,则放着几块赤红色的物事,有的如不规则的玛瑙结晶,棱角处泛着宝石般的璀璨光芒;有的似被岁月揉碎又重塑的凝血,表面凹凸不平,布满天然形成的纹理。
杨士奇问道:“这是?”
黄俨道:“我家王爷知道,杨首辅乃是朝中有名的孝子,而令堂的身子又向来不大好,因此就特意寻来了一根千年老山参,以及这些麒麟竭,来为老夫人调养身体。”
朱高煦笑道:“这千年老参虽珍贵,但杨首辅若有所需,本王还是能再寻几根来的,可麒麟竭并不产自大明,这几块还是爪哇国前来朝贡时,特意进献的,你可千万要省着些用啊。”
杨士奇忙道:“多谢王爷好意,只是这些药材,着实太过珍贵了,下官实在是不敢收受。”
朱高煦问道:“还请杨首辅如实告诉本王,你不肯收下药材,究竟是因为其价值不菲?”说完笑容一敛,又道:“还是因为,这是本王所赠?”
长叹了一口气,杨士奇摇头道:“王爷误会了,太子今日之所以折辱下官,绝不仅仅是为了一幅画,而是缘于惠安侯的缘故,毕竟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下官又背弃了张升,因此春和宫,早就没有了臣的立锥之地,今日实在不该再去自取其辱。”
朱高煦称赞道:“杨首辅果然是个明白人,不过像张升那样的奸佞之人,你又怎能说是背弃,应该说是检举揭发才对。”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续道:“明人不说暗话,本王此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送药材,还是想问你一句话,那便是从今往后,愿不愿意为我效力?”
杨士奇不假思索的拱手道:“臣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见其如此爽快,朱高煦倒是感到些许意外,遂问道:“我毕竟只是个藩王,杨首辅就不再考虑一番?”
杨士奇道:“不必,日后太子若是登基,臣轻则罢官还乡,重则身陷囹圄,而王爷如果荣登大宝,想来必会对臣委以重任。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咱们失败了,结果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因此这点利害,臣还是能够看清的。”
听了这番分析,朱高煦不禁大笑数声,称赞道:“妙极!想不到杨首辅不但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还是个坦诚的实在人!”言罢便动身道:“你从宫中回来,想必还为来得及用饭食吧?本王就不打扰了。”
谁知杨士奇却道:“王爷且慢。”
朱高煦不由一怔,问道:“杨首辅还有何事?”
杨士奇道:“听闻王爷和太子,近来都在寻找彼此的错处,以削弱对方势力。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既然臣已被您收入麾下,就自当为您尽些绵薄之力。”
朱高煦赶忙问道:“莫非杨首辅已有妙计?”
杨士奇点了点头,道:“尽管不能扳倒太子,然而拿下几个东宫属臣,削其羽翼,还是不在话下的。”接着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