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墨泽禹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断崖下的山谷，“我师父生前怎么对你们的，我接着怎么对你们。工时的规矩不改，孤儿的安置照旧，老弱伤残的抚恤一分不少。但有一件事我要改。”他看向魂骨岭外那片翻涌的血河，“从今以后，魂骨岭不再守。仙界打过来，我们就打回去。他们要的命，我们一条一条跟他们算。”
山谷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喝。影魅的尖啸，修罗的重剑砸地，夜叉的嘶鸣，混在一起响彻魂骨岭。墨泽禹站在呼喝的中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远方，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冥河方向的天际线黑得像墨。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那句话：“仙变魔，有时候只需要一道构陷的奏章，一场不清不楚的冤案。”季无咎没说全的下半句是：魔变疯，有时候只需要一次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面前，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墨泽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宋亦坚的脸。苍梧山溪水边第一次见，那少年按着剑柄，满脸戒备却下不了手；冥河对岸隔着雾气对望，那人站了一整夜，道袍上全是晨露；鹰愁峡荒滩碎石上递过来一颗黏糊糊的酸梅子，手在抖。那是宋亦坚。那是他墨泽禹在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实意不想伤害的人。
可他既然接下了魂骨岭的担子，他就注定要站在宋亦坚的对面。仙界会派宋亦坚来打他，因为宋亦坚是昆仑虚这一辈最能打的。而他会让魂骨岭的部族还手。那些修罗族的战士，夜叉的斥候，影魅的暗卫，他们的生死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让季无咎的人白白送死，那就只能让仙界的人死。
墨泽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可眼睛是冷的。他想起鹰愁峡那个早上，宋亦坚背对着他走远的时候说“我宋亦坚此生绝不会对你拔剑”。那句话此刻在墨泽禹耳朵里滚过来滚过去，滚得像烧红的铁砂。
宋亦坚。你最好到时候能拔剑。你不拔，死的就只会是你。你要是死了，我连最后一个记着苍梧山夏天的人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魂骨岭的夜风灌进袖口，冷得像刀子在刮骨头。底下各部族的人还在呼喝，他抬手压了一下，声音停下来。
“明日整军。”墨泽禹说，“先去冥河。我要替季先生把那条路——彻底封了。”
他转身进了季无咎生前的石殿。殿里还留着苍术草的味道，案上搁着半卷没写完的手札，墨迹早已干了。墨泽禹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卷手札翻开。季无咎的字方正端严，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手札最后一页写着：“泽禹，若你读到这一页，说明我回不来了。别难过。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够本了。你唯一要做的是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替我多看几年这世道，看看它会不会变好。如果不会——那就让它变。你来做。”
墨泽禹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跟宋亦坚的梅子纸包和师父的饼纸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贴着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玄色衣襟，把剑解下来放在膝上，开始磨。磨石一下一下蹭过六齿剑脊，青色的火星溅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眼睛底下第一次有了暗影。少年的清澈在枯骨滩那天就已经流尽了，此刻坐在石殿里的，是魂骨岭的新主人，是季无咎的继承人，是魔界下一个时代的锋刃——唯独不再是那个蹲在溪边啃果子的少年了。
昆仑虚那边，宋亦坚在枯骨滩之战的战报里读到一行字：“季无咎伏诛，其徒墨泽禹叛逃归魔，魂骨岭各部已聚，恐成大患。”
他放下战报，走到窗边。窗外又落了霜。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纸——十六个名字，无名幼徒的歪扭字迹，柳含烟那张“季无咎反了”的小笺——又叠了一张新的进去。新纸上是三个字：“季无咎”。他把纸叠好放进衣袋，跟其他的放在一起。衣袋越来越鼓了，里面装着太多死人的名字。活着的都在对面。宋亦坚闭上眼，鹰愁峡荒滩上墨泽禹仰面躺在碎石里，嘴角挂着血沫子，说“下一次你就当我死了”。
宋亦坚把窗子推开，冷风灌进来，铜铃又响了。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梅子——他其实留了一颗，在鹰愁峡那个早上趁墨泽禹没注意，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个回来。梅子早就干了，硬得像石子，可他一直留着。此刻他把那颗干梅子放进嘴里含着，酸涩的余味在舌尖化开，薄薄的，像那个夏天的影子。
“墨泽禹。”宋亦坚对着窗外说，“你说下一次让我当你死了。可我当不了。你活着的每一天，我都知道。”
窗外空山无人，只有霜。
梅子核抵在上颚，硌得发疼。宋亦坚没有吐。他就那么含着，像含着一个回不去的夏天，像含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人。
昆仑虚的钟响了。召集令。他知道那道令是为魂骨岭的事发的。长老阁要派更多弟子去冥河防线，而他宋亦坚一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他松开窗棂，转身去取剑。剑穗上九转灵丝在暗室里幽幽地泛着银光。
他把剑挂在腰上，梅子核咽了下去。喉咙里滚过一个硬邦邦的，酸涩的核，哽了一下，然后落进肚子里。他推门走出去，玉阶千重铺在脚下，白得像雪，又像骨。
苍梧山那个夏天彻底过去了。往后的路，每一步都是刀尖。可宋亦坚想，他得走下去。因为他衣袋里揣着那么多个死人的名字，冥河对岸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人活着，他就不能倒。哪怕对面终有一战，哪怕剑刃相向，至少——至少他还记着。所有被抹掉的，被遗忘的，被构陷的，他都记着。也许这才是他此生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