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到枯骨滩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了。
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大半是魔界的,小半是仙界的。季无咎被三柄剑同时钉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剑从胸口,腹部,左肩穿过去,把他整个人钉得像一只展不开翅膀的鸟。礁石下面淌了一滩暗色的血,混着冥河的水往低处漫。
墨泽禹从狼背上滚下来,跌跌撞撞跑过去。礁石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周凛霜。周凛霜的道袍下摆沾了泥和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口子,正拿手帕按着。他看见墨泽禹冲过来,没有动。他身后两个昆仑虚弟子拔了剑,周凛霜抬手挡了一下。
“季无咎的徒弟。”周凛霜说,“让他看。”
墨泽禹跪在礁石前面。季无咎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可是嘴角是往上弯的。他在笑。墨泽禹伸手去拔钉在师父身上的剑,手抖得厉害,第一柄拔出来时血喷了他一脸,热烫的,溅进眼睛里,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红色。他继续拔第二柄,第三柄。三柄剑都拔出来扔在碎石上,季无咎的身子软软地滑下来,墨泽禹把他接住了,抱在怀里。
师父身上还温的。墨泽禹把脸埋在季无咎的肩窝里,那件玄色袍子被血浸透了,可底下还是魂骨岭上他从小闻惯了的气息。铁与硫磺,冥火与旧书卷,还有季无咎总用来熏衣服的苍术草。墨泽禹八岁被季无咎从血河里捞出来,那天季无咎身上就是这味道。十二年。
周凛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季无咎通敌叛魔——本来也姓魔——没什么好说的。小魔头,你回去告诉你们魔尊,仙界从此不认任何议和条款。要打就打到底。”
墨泽禹没抬头。他抱着季无咎坐在碎石滩上,血一滴滴从指缝间漏下去。过了很久,久到周凛霜带着人走了,久到枯骨滩上的风把血味吹淡了一些,久到手里的那具身体彻底凉透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脸上全是血,季无咎的血。他把师父轻轻放在碎石上,站起来,走到那三柄剑旁边。周凛霜走得急,剑没带走。剑身上刻着昆仑虚的纹,剑柄缠着银白的丝绦。墨泽禹把三柄剑捡起来,一柄柄插进碎石里,面朝季无咎的方向。然后他蹲下来,从季无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跟宋亦坚用来包梅子的那种一样。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干硬的饼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泽禹,你十五岁那年偷了我藏在丹房里的三坛醉仙酿,以为我不知道。那三坛酒是我准备等你出师那天开的。算了,你喝了就喝了吧。别哭。”
墨泽禹把纸条叠好塞进自己怀里。他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蹲在碎石上,把那块干硬的饼掰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饼渣哽在喉咙里,又干又涩,像吞了一把碎石头。然后他站起来,把季无咎背在身上。季无咎比他高出一个头,两条腿拖在地上,墨泽禹走一步拖一步,在碎石滩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他背着师父往回走。走了三天,穿过冥河下游的荒滩和废墟,穿过妖境边缘的山林和沼泽,穿过焚渊上方的铁索桥,最后回到魂骨岭。一路上没有人拦他。魔界的散修们看见他背上的季无咎,远远地让开路,面朝他的方向跪了下去。墨泽禹目不斜视地走,背上的身体越来越沉,但他没放下过。
到魂骨岭入口时,守门的影魅首领拦了他一步。“少主,季先生……”
“我师父死了。”墨泽禹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刮什么风。“让开。”
影魅让开了。
墨泽禹把季无咎葬在魂骨岭最高的地方。那个断崖,季无咎生前常站在那里看冥河的方向。墨泽禹把石碑立好,碑上只刻了两个字:“季师”。他把周凛霜那三柄剑融了,铸成一柄新的。剑身比从前那柄锈剑暗一些,可是剑脊上三道锯齿纹拓成了六道,每一道都刻得极深。新剑没有鞘,他挂在腰间,像季无咎当年那样。
做完这些之后,墨泽禹在断崖上坐了一整天。日落的时候,他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里面剩下最后一颗梅子。是宋亦坚在荒滩上给他的那包,他吃了两颗,剩的这三颗一直没舍得吃。此刻他捏起最后一颗放进嘴里。梅子比上次更黏了,表面的糖霜化尽了,只剩下果肉本身的酸涩。他含着那颗梅子,含了很久,直到酸味彻底散尽了,才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腰间的六齿剑在暮色里泛着青光。他对着冥河的方向说:“师父。你说杀该杀的人,不该杀的一个别碰。可现在仙界那群人,你告诉我有哪个是不该杀的。周凛霜。柳含烟。云鹤真人。长老阁那七个。还有宋亦坚——”那个名字在他嘴里停了一下,像噎了一根刺。“宋亦坚。他记住了那十七个人的名字。他没有对我拔剑。可他还站在昆仑虚那边。他还穿着那身白袍子。他还信这个世道有讲道理的地方。”
墨泽禹把最后一口梅子咽下去。“师父。我不信了。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可是这世道不认。从今天起,我墨泽禹——”
他顿住了。断崖上的风把他的玄色衣摆掀起来,魂魄岭底下的血河翻涌着暗红的浪。他在风里站了很久,最后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完。因为他知道,他一旦说出那句话,苍梧溪水边那个蹲着啃果子的少年就真的死了。被这世道杀死的,被他亲手杀死的。可他别无选择。
墨泽禹转身走下断崖。魂骨岭各部的头领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乌泱泱站了一片。龙族,夜叉,修罗,影魅,魅妖,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部族。所有人都在看他。季无咎死了,魂骨岭需要一个新的人撑着,否则这些部族立刻就会散,被其他势力吞并,或者自相残杀。而他墨泽禹是季无咎唯一的徒弟,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担子现在在他肩上。
他走到众人面前,停住。腰间的六齿剑轻轻鸣了一声,像季无咎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