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没否认。两人在荒滩的碎石上并肩坐了一会儿,晨雾慢慢散了,能看见鹰愁峡口石垒上飘扬的仙界旗帜。墨泽禹背上的伤还在渗血,血把身下的碎石染了一片暗色。
“你走吧。”宋亦坚站起来,“等天全亮了你就走不了了。”
“你放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我不说。”
墨泽禹撑着胳膊坐起来,仰头看他。晨光彻底铺开,把少年的眉眼照得又清楚又干净,像苍梧溪水底下那些被冲得光滑的卵石。“宋亦坚。下次战场上再遇见,你别放我了。你今天放我一次,回去要担多少罪责你自己清楚。下一次,你就当我死了,拔你的剑。”
宋亦坚低头看他。两个人在晨风里对望了很久,比苍梧山那次久,比冥河那次久。久到雾散尽了,久到石垒上传来了换岗的号角声。
“墨泽禹。”宋亦坚说,“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有一条你记不记得。他说杀该杀的人,不该杀的一个别碰。”
“我记得。”
“那你记住,我宋亦坚此生绝不会对你拔剑。”
墨泽禹怔了一下。宋亦坚转身走了,银白的道袍被晨风鼓起来,剑穗在腰间晃。墨泽禹坐在碎石上看他走远,把那颗梅子嚼碎了咽下去,又伸手从地上的油纸包里摸了第二颗塞进嘴里。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可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宋亦坚回到石垒时守将正在点卯。点到他名字时他从人群后排走上来应了一声“到”,守将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夜里他躺在铺上,听见外面峡谷里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他把那十六个加一个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念到“无名”的时候,手里握着那颗梅子的核——墨泽禹吃完了又扔回纸包里,被他捡起来了。
他忽然想,如果这世道非要他们站在对面,那他至少要做到一件事。记住所有被遗忘的名字,记住苍梧溪边的夏天,记住冥河对岸那一声“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没做”,记住荒滩碎石上那颗酸梅子的味道。也许这些记住的东西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也许不能。但他除了记住,没有别的了。
三个月后,西路军的防线还是破了。修罗族的重剑把石垒的结界砸开了一道口子,夜叉趁着裂隙钻进去,在守军大营里放了一把冥火。宋亦坚在混战中杀了一个修罗族的头领,一剑封喉。剑拔出来的时候,他在血光里看见了墨泽禹。隔着三丈远,墨泽禹刚把一个夜叉从仙界伤兵身上拉下来,抬头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三丈的烟火和厮杀对望了一眼。墨泽禹的手按在剑柄上,青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可他没有拔。宋亦坚也没有。夜叉的尸首还横在两人中间,烧焦的旗幡从空中飘落下来,盖在那具尸首上。
然后魔军撤退了。走得毫无预兆,像来时一样突然。宋亦坚后来才从战报里知道,季无咎在另一条战线上被长老阁三面合围,前锋营是接到撤退令才撤的。墨泽禹跟着黑压压的玄色队伍退入雾中,没有回头。
可三丈的距离,三丈。宋亦坚回营之后反反复复想起那个距离。三丈远,在战场上约等于没有距离。墨泽禹的剑出鞘只需要半息,他给自己设的剑阵从启动到杀人也只需要一息。如果那一息里任何一个人动了手,此刻地上躺着的就是另一个了。但两个人都没动。
他把剑放进清水里洗。血水一盆盆地换,换了七盆才把剑刃上的暗红洗干净。剑身映出他自己的脸,下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疤,应该是修罗族那柄重剑崩出来的碎屑划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下一次。墨泽禹说“下一次你就当我死了”。可宋亦坚做不到。他在苍梧山第一眼看见那个蹲在溪水边啃果子的少年时就已经做不到了。这世道把他扔进战场上,把那个人扔到对面,可他骨子里那点不肯弯的东西让他攥着一个念头——总会有办法的。青冥宗十七个人死了,可是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墨泽禹被推到魔道去了,可是墨泽禹在荒滩碎石上说“你记住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个亮的东西,宋亦坚想留住它。
当天夜里他坐在鹰愁峡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看着冥河水往东流。墨泽禹在对岸的什么地方,也许正包扎背上的伤,也许正被他师父训斥为什么前锋打得如此拖沓。宋亦坚对着河面轻轻说了一句:“墨泽禹。你别变成他们那样。我也尽量不变。行吗。”
河没有回话。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冥河特有的硫磺和铁锈气息。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泛白,久到肩上落了一层夜露。
……
季无咎被围的消息传到万渊魔域时,墨泽禹正在焚渊边上的医帐里让影魅替他换药。背上的三道伤已经结痂了,影魅的手很轻,可墨泽禹还是龇了一下牙。听见帐外有人喊“季先生被围了”,他猛地站起来,刚裹好的纱布又渗出血来。
他冲出医帐,看见魂骨岭的传令兵趴在坐骑上,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仙界的破魔箭。“季先生在冥河下游的枯骨滩被仙界三路合围——少主要不要去——”
墨泽禹已经往坐骑那边跑了。他拉过一匹影狼翻身骑上,缰绳都没来得及握紧,影狼便嘶吼一声蹿了出去。魂骨岭在身后迅速缩小成一点暗影,他伏在狼背上,脑子里全是师父最后跟他说的话。三个月前季无咎站在魂骨岭的断崖上,指着冥河方向说:“泽禹,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接手魂骨岭的部族。别让他们散,也别让他们报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当时他没当回事,季无咎跟他说过太多遍了,每次出征前都要交代一遍后事,可每次季无咎都回来了。这回不一样。传令兵背上那三支破魔箭是昆仑虚长老阁特制的,箭杆上刻着周凛霜的私印。周凛霜亲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