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他喊了一声。
墨泽禹没应。他转身往雾里走,玄色的背影被冥河的水汽吞进去,一寸一寸地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墨滴进水,散了。
宋亦坚站在冥河边一直站到正午。阳光把水面上那层冥气晒薄了些,但水还是暗红的。他低头看自己映在水里的倒影,昆仑虚的银白道袍,九转灵丝的剑穗,干干净净的,什么污渍都没有。可他觉得脏。这身道袍底下包裹着的这个人,在苍梧山接住青果的时候,以为这世道还有讲道理的地方。此刻他知道了,没有。公道是没有的,真相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长老阁的封条,周凛霜的“你担不住”,柳含烟的锦囊暗路,和冥河对岸那个被雾气吞掉的身影。
他回到昆仑虚之后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闭门不出。没有人来问他去了哪里。第三日傍晚,柳含烟敲了敲他的门,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小笺。笺上五个字:“季无咎反了。”
宋亦坚把笺纸搓成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舌舔上来烧成灰。窗外昆仑虚玉阶千重,暮色里层叠如白骨的脊。他想,墨泽禹这回是真的回不来了。那个蹲在溪水边啃果子的少年,那个说“我不想杀你”的少年,被这世道一把推过了冥河,推到了永远也回不来的一岸。
窗外起了风,铜铃在廊下响。宋亦坚忽然想起他们分别时,墨泽禹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昆仑虚要是哪天待不下去了,来魂骨岭。”他当时笑了。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案上摊着写着十六个名字和一行歪扭字的纸,忽然笑不出来了。因为魂骨岭他永远都不会去,而那十六个名字加上一个无名的孩子,大概是他此生唯一能做的事了。
记住。至少记住。
……
三个月后,仙魔边界全线告急。
季无咎率领万渊魔域三部联军渡过冥河,连破仙界三道防线,直逼青冥宗旧址。长老阁急调昆仑虚弟子奔赴前线。宋亦坚被编入西路军,镇守冥河渡口上游的鹰愁峡。临行前夜,柳含烟又来找他,这回手里没有锦囊,只有一句话:“小师弟,战场上若遇见那个人——你下得了手么。”
宋亦坚正在擦拭剑刃。昆仑虚的佩剑寒如秋水,映着他半张脸。他没有抬头。“师姐,你下过手么。”
柳含烟沉默了。
“你去吧。”宋亦坚把剑入鞘,“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鹰愁峡在冥河上游,两岸峭壁千仞,中间水道窄得只容三艘战船并行。仙界在这里筑了一道石垒,西路军八百人驻守。宋亦坚到驻地的第一天就布了七道剑阵,把峡口上下游三里内的每一块石头都勘察了一遍。守将是他不认识的某位城主,见了他的剑穗先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四公子”,接下来的三天里就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那位城主忙着修防御工事,清点粮草,给后方写请援的折子,每一封折子都夸大了魔军的兵力和己方的损失。宋亦坚在城主的案头瞥见一封润色好的折子,写的是“魔军已破第三道防线,鹰愁峡若失则冥河全线崩溃”,而实际上魔军的先锋营才刚刚过了冥河中段,离鹰愁峡还隔着一整片荒滩。
他明白了。守将要的不是实情,是要后方源源不断地送人送物过来。兵者诡道,他把这页纸翻了过去。
第七日夜里,魔军前锋到了。
宋亦坚站在石垒上往下方看,荒滩上黑压压的人影从雾里浮出来。领头的是修罗族,身形高大,手里拖着重剑在地上划出火星,后面跟着夜叉和影魅,再后面——他瞳孔缩了一下。再后面那一片玄色的人影里,有一个身形特别眼熟。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但那人的剑在雾中起了一次,青色的弧光划破冥气,剑上的三道锯齿纹在暗夜里亮了一瞬。
宋亦坚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泛白。
墨泽禹没有冲在最前面。他跟在修罗族后面,似是在观察地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岸的峭壁。宋亦坚知道他在看什么——鹰愁峡两侧的石壁上藏着剑阵的阵眼,一共七处,掩在苔藓和藤蔓底下。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墨泽禹在苍梧山一眼就认出九转灵丝的剑穗,他的眼力比普通人尖十倍。
第一波冲击在子时。修罗族的重剑砸在石垒的结界上,金光碎成齑粉洒了满天。仙界守军从垒上射下箭雨,箭簇淬了破魔咒,夜叉的皮肉被扎穿时冒出黑烟。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魔军退了,留下二三十具尸体和满滩断刃。宋亦坚在人群里没看见墨泽禹。
天亮之前,他独自下了石垒,从西侧一道隐蔽的山缝绕到荒滩边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墨泽禹在不在那二三十具尸体里。荒滩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他踩着碎石往前走,忽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地上趴着一个人,玄色短褐被剑气割得稀烂,背上三道伤口皮肉翻卷。宋亦坚蹲下来把那人翻过去,对上墨泽禹半睁的眼睛。
墨泽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真巧。”
宋亦坚的剑抵在他喉咙上。剑尖离皮肉只有半寸,微微发抖。
“你要杀我么。”墨泽禹的声音很轻,带着血腥气和力竭之后的沙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师父让我打前锋。”墨泽禹咳嗽了一声,背上三道伤口跟着抽动,他皱眉忍住了,“我说我不想打,我师父说——仙界杀了青冥宗十七个人,其中最小的那个才十一岁,被一剑穿胸钉在青石台上。他说,墨泽禹,你告诉我你凭什么不想打。”
宋亦坚的剑尖又抖了一下。
“你那天在冥河对岸说我知道了。”墨泽禹仰面躺着,看着宋亦坚被晨光照亮的半张脸,“你是知道了。然后呢。那十七个人的名字你叫得出来么。”
“赵青梧。钱不言。孙幼真。李渡……”宋亦坚低声念了十六个名字,最后一个顿了很久,“最小的那个,叫无名。”
墨泽禹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偏过头去,用沾了泥和血的袖口重重擦了一下眼角。“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那你今天来是杀我的,还是来告诉我你记住了的。”
宋亦坚把剑收了。他蹲在墨泽禹旁边,从怀里摸出那包在苍梧山脚镇子上买的糖渍梅子,油纸包压了三个月,梅子已经有些发黏了。他撕开纸包递过去一个。墨泽禹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梅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呛出一口血沫子。
“你身上还揣着这个。”
“我不知道你在对面。”宋亦坚说,“我留着是——那天买了,忘了吃。”
墨泽禹接了梅子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含混地说:“你撒谎。你留着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