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青冥宗掌门陆玄机的样子。三年前仙魔边界议和时,陆玄机来昆仑虚赴会,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在宴席上连敬酒都不敢主动起身,缩在角落里低着头。那样一个人,藏了三年密信,图什么呢。
宋亦坚从青云台下来已是深夜。路过丹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柳含烟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缝只能断断续续听清几个词:“……手脚不干净……密信是伪造的……周凛霜……”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走开了。他不想在这时候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他就越难骗自己这件事尚有转圜余地。
那夜他在床上躺到寅时,睁着眼看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苍梧山溪水边那个人叼着果子笑的模样,一会儿是青云台上最小的孩子掌心里那枚磨光的铜钱。墨泽禹说“你们仙界的人十个有八个是这种货色”,他当时只觉得对方偏激,可此刻他忽然明白过来,墨泽禹在山坳里咬碎了果子咽下去的时候,也许早就见过比这更脏的事。
七天之后,宋亦坚在昆仑虚后山的剑坪上练剑,柳含烟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他一阵。四野无人,她忽然低声说:“小师弟,你怀里那个锦囊,打开看过了么。”
“没有。”
“打开看吧。”柳含烟的声音很轻,“里面有一条暗路的坐标,从人界南境绕开冥河渡口进妖境。如果有一天你什么路都走不通了,那条路可以带你离开。”
宋亦坚收了剑势转身看她。柳含烟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疲惫的老态,她素日里最擅长用驻颜丹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可此刻眼角的细纹一层层叠着,像干涸的河床。她在害怕。宋亦坚从没见过柳含烟害怕的样子。
“师姐,青冥宗的事你知道多少。”
柳含烟别开眼。“我不该说。”
“你今晚来我院里,把那十七个孩子的姓名抄一份给我。”
柳含烟攥紧了袖口。“你疯了。长老阁既然定了案,你翻什么——”
“我只想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宋亦坚说,“十七个人,死在青云台上,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师姐,这世上总得有人记住他们。你活了一百三十年,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东西被抹干净了就是真的没了。但活人记得住。”
柳含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他手里,转身快步走了。
宋亦坚展开纸。上面十六个名字,加一个“无名幼徒”——最小的那个孩子,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他在剑坪上站了一整个上午,把十六个名字来来回回念了七遍,念到第七遍时最后一个字哑在喉咙里,他用力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昆仑虚的弟子不能哭。哭了就是软肋,软肋就会被人抓住。他十岁上山那天就被教过这件事。
次日一早,长老阁发出正式通函:青冥宗因通魔叛国被除名,所有宗门资产充公,弟子名录销毁,全宗上下概不承认。通函末尾盖了掌教云鹤真人的印和长老阁七位长老的联署。
宋亦坚把柳含烟给他的那张纸折好贴在贴身衣袋里,然后又去找了周凛霜。大师兄坐在长老阁的偏厅里批文书,见他进来,笔也没停。“四师弟,我说了这件事不必再提。”
“我想问一件事。”宋亦坚在对面坐下,“青冥宗通魔的密信,是谁提供的。”
周凛霜笔尖顿了一下。“是长老阁的密探,例行巡查时在青冥宗驻地搜出来的。”
“密探叫什么名字。”
“按规定不能透露。”
“大师兄。”宋亦坚的声音不高,但在空阔的偏厅里格外清晰,“青冥宗驻地我去年随你巡视时去过。那个院子总共三间瓦房,一间正堂两间耳房,藏书阁连十本书都放不下。密信这种重要的东西,陆玄机会放在哪里让你那个密探随随便便就搜出来。”
周凛霜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看宋亦坚,嘴角扯出一个笑,笑意没到眼底。“四师弟,你太年轻了。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知道青冥宗守了冥河渡口一百二十年。”宋亦坚说,“一百二十年没有让魔界一兵一卒跨过渡口。这样一个宗门,你说通魔就通魔了。大师兄,将来若是有人递一封构陷我的密信给长老阁,你也会连查都不查就定罪么。”
周凛霜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搁下笔,正襟危坐,用一种宋亦坚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看着他。“四师弟,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这件事已经了结,你如果非要追查到底——”他顿了顿,“你担不住。”
宋亦坚站起来。“我只担我能担的。大师兄,告辞。”
他走出偏厅时,听见身后周凛霜叹了口气,然后是极轻的一句:“青冥宗那批弟子……最小的那个,十一岁,是陆玄机从冥河边上捡回来的孤儿。连名字都没有。你记住他又能怎样。”
宋亦坚在门槛上停了半步,没回头,跨了出去。
十日后,宋亦坚下山去冥河渡口。他走的是柳含烟锦囊里那条暗路的出口,一路避开所有官道和仙界的巡查岗哨。到冥河渡口时天色已暗,河面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冥气,渡口空无一人。青冥宗的驻地院子已经被封了,门上贴了长老阁的封条,窗棂上积了灰。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东墙根下看见一串脚印,脚印很小,是孩子的尺码,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渡口方向去了。
他顺着脚印走到冥河边。河岸上有一棵歪脖老柳,柳树根下埋着一块石板,撬开石板底下有个油纸包。宋亦坚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馒头和一张写了字的糙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师父说如果有天他不在了,让我来找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就把馒头埋这儿了。我走了。你别找我。”
没有落款。宋亦坚把纸叠好收进怀里,跟那张写了十六个名字的纸放在一起。他蹲在冥河边上看河水翻涌。血河的水是暗红色的,翻上来的时候裹着碎骨和残兵,再沉下去,周而复始。墨泽禹的师父季无咎曾说这水下泡着的上辈子全是仙。可此刻宋亦坚看着翻滚的水面,想起的是那个无名幼徒掌心里那枚磨得光亮的铜钱。
他在渡口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河对岸的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身影颀长,玄色衣衫被冥河的风掀起一角。宋亦坚站起来。两人隔着一整条冥河对望,谁都没出声。雾气又浓又冷,但那双眼睛他认得。苍梧山溪水边的眼睛,山坳崖壁下的眼睛,此刻冥河对岸的眼睛——干净得像碎冰。
墨泽禹站在对岸,衣摆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看了宋亦坚很久,开口时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被冥河的风扯得断断续续。“青冥宗的事……我师父去晚了一步。”
宋亦坚没说话。
“陆玄机给我师父递过三次信,求仙界内部有人能替他作证。”墨泽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可我师父到的时候,青云台上已经凉透了。”
“我知道。”宋亦坚说。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没做。”墨泽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冥河水边,脚尖几乎碰到翻涌的暗红水浪,“你那天在苍梧山说不想杀我。可你们仙界的人,你们做的事,比杀我还要狠。”
宋亦坚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想说我在查,我在记,我在想办法。可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飘不到冥河对岸去。墨泽禹站在那里,少年人挺直的肩背在晨雾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宋亦坚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弓弦上绷着的所有东西——苍梧山的青果,魂骨岭的烙铁板,还有此刻冥河水底下浮沉的旧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