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果子。”墨泽禹把剑插回腰间,叼着那个果子含混地说,“仙界的山长着仙界的果,仙界的果就是让我墨泽禹吃的。你们有意见?”
七个散修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亦坚从树后走出来。墨泽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用肩膀撞了一下崖壁上的青苔,笑得直咧嘴。“你怎么跟过来了。”
“路过。”宋亦坚说。
“你路过得真巧。”墨泽禹把嘴里叼的果子拿下来递过去,“吃吗。这山坳里的比溪边那棵甜。”
宋亦坚接了。两人靠着崖壁并排蹲下啃果子。墨泽禹左臂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流到手背,他浑不在意,低头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
“你为什么不杀他们。”宋亦坚说。
“我又不是来杀人取乐的。”墨泽禹嚼着果肉,“我师父说,杀该杀的人,不该杀的一个别碰。那七个散修顶多就是馋我的果子,罪不至死吧。”
“他们先动的手。”
“嗯,所以我割了他们衣服。”墨泽禹歪头看他,“我看你剑柄上那穗子,你修为应该比那七个加起来都高。那你刚才怎么不出手?”
宋亦坚沉默了会儿。“我在等。看你会不会杀。”
“那你等到了。我放了。”
“嗯。我看见了。”
两人又沉默着啃了一会儿果子。山坳里风大,把崖壁上老藤吹得哗哗响,墨泽禹的袖子被风掀起来,小臂上新旧交叠的疤露出来几道。宋亦坚目光落在那上面,墨泽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练剑练的。我师父说我天资高,但骨头太懒,每回都得用狠法子逼着练。小时候趴在魂骨岭的烙铁板上扎马步,一扎扎三个时辰。你看——”他撸起袖子,小臂内侧一片密密麻麻的旧疤,“这都是烙铁板的棱印的。每回偷懒少扎一刻钟,我师父就在板上多烧一轮冥火。”
“你恨他么。”
“恨什么。”墨泽禹把袖子放下来,“他教我活。要不是他,我八岁那年就死在血河里了。”
宋亦坚没有追问八岁那年的事。他注意到墨泽禹说“死在血河里”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怨,只是陈述了一句事实。这种人他见过的,在昆仑虚后山洒扫的老仆里头有那么一两个,活得太苦了反而把所有情绪都碾平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温和。
“你下山历练几日了。”墨泽禹问。
“第十日。”
“你接下来往哪走。”
“南境。”
“哦,我去西边。”墨泽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头看宋亦坚,“那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以后如果在战场上遇见,你要是拔剑,我就拔剑。但我不想杀你。”
“我也不想杀你。”
墨泽禹走了两步又回头。“喂,宋亦坚。你们昆仑虚要是哪天待不下去了,来魂骨岭。我师父虽然杀人多,但收留个人还是可以的。”
宋亦坚蹲在原处没动,看着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坳口的藤蔓后面。手里的果核攥得发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墨泽禹一直没有问过他下山来做什么。什么人都没问,见面先分果子,分开时说战场上见了拔剑,中间隔着血仇师承阵营,却一句探底的话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宋亦坚把果核埋进崖壁根下的土里,站起来往南走。走出去二十步又停住,转身看那个方向,藤蔓还在风里晃。
“墨泽禹。”他对着空山轻声说。山没有回声。但那天晚些时候他在南境的第一个镇子上买了一包糖渍梅子,揣在怀里,莫名其妙的,像是留着给什么人。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苍梧山西面的官道上,墨泽禹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道弧线,弧线拼起来是昆仑虚玉阶的纹样。画完了又拿鞋底抹掉,站起来踢了一脚树根。“宋亦坚。”他对着树说。树哗啦啦摇了一堆叶子下来。
两个少年隔着整座苍梧山,一个往南走,一个往西走,谁也没想到这一段干干净净的夏天只持续了四十一天。
……
宋亦坚回到昆仑虚那日,玉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分明是夏末,山顶却冷得不寻常。他沿着三千级石阶往上走,遇见的下山弟子个个面色铁青步履匆匆,有人与他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四师兄你回来晚了”,便像被什么撵着似的跑远了。
宋亦坚推开自己院门,桌上搁着一封信,笔迹是大师兄周凛霜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长老阁议事,你务必到场。”
他没等到子时。申时三刻,藏书阁的老管事跌跌撞撞跑来找他,说青云台出事了。宋亦坚赶到青云台时,台上横着十七具尸体。青石地面的血还没干透,顺着刻着太极纹的缝隙淌进排水槽里,排水槽底积了一层暗红。十七具尸体穿着同一式样的灰色道袍,左襟上绣着一只白鹤衔剑的纹章——那是青冥宗的宗徽。
青冥宗。宋亦坚脑子里嗡了一声。青冥宗在仙界是个小宗门,宗门上下统共不过百余人,掌门唤作陆玄机,是个没什么野心只求安稳度日的老修士。可青冥宗的宗门驻地恰好卡在仙魔边境的冥河渡口上,万渊魔域若要举兵北侵,冥河渡口是必经之地。正因如此,青冥宗虽然规模不大,却在仙界边界防线里占了极要紧的一环。
十七具尸体全是青冥宗的弟子。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着才十一二岁,蜷在青石台边缘,嘴角还有没咽下去的糖渍——宋亦坚扫了一眼旁边散落的纸包,是镇子上卖的饴糖,最便宜的那种,用粗草纸裹着,三文钱一包。
长老阁的人来得比宋亦坚慢了一步。周凛霜带着两名执事登上青云台,扫了一眼尸体便沉声道:“青冥宗通魔叛国,已由长老阁议定,全宗剿灭。陆玄机伏诛,余孽已清。”
宋亦坚站在台下面,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抬头看周凛霜。“证据。”
周凛霜垂眼看他。“四师弟,你刚回山,还不了解情况。青冥宗暗通万渊魔域季无咎一脉,为魔军提供冥河渡口的防守图,密信往来达三年之久。昨日长老阁拿到确凿证据,掌教亲批,即刻剿灭。一切都是合规的。”
“合规的。”宋亦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蹲下身,去看那个嘴里还含着饴糖的小弟子。这孩子的手攥着拳,掰开来,掌心里捏着一枚铜钱,磨得光溜溜的,大概是他全部家当。十一二岁的孩子,能通什么魔,叛什么国。
周凛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四师弟,你心善我知道。但大局为重。这件事就此翻过,不必再提。”
周凛霜带着执事走后,宋亦坚又独自在青云台上站了半个时辰。他把每一具尸体都看过一遍。十七个青冥宗弟子,剑伤都在要害处,出手精准利落,是昆仑虚正宗的剑法路数。可他也注意到,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的伤口——致命的那一剑偏了三分,从肋下斜穿出去,本应正中丹田的位置却往左偏了。出剑的人手抖了,或者,临阵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