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在六界舆图上是颗被遗忘的砂砾。人界与妖境交界处,灵脉稀薄如将熄的火星,连最低等的散修都不愿来此落脚。宋亦坚踩着晨露下山时,柳含烟递来的锦囊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块未曾煅烧的顽铁。
他在苍梧山呆了七日,只遇见三户猎户和一群野猴。第八日走到山阴溪涧处,远远见个玄色身影蹲在水边,正把青色的野果往袖口上擦,擦一下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进溪里。那人察觉有人靠近,先是肩背绷了一瞬,回头瞧见来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肩便松了下来。
“哎——别拔剑,别拔剑。”墨泽禹叼着半个果子,举起两只湿漉漉的手,“我就是路过摘个果子吃,这山又不是你家的对吧?”
宋亦坚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分,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锈剑上。剑身无鞘,剑脊上刻着魂骨岭独有的錾纹,三道阴刻的锯齿形血槽,他曾在昆仑虚的藏书阁《魔域兵器谱》图册里见过。“魂骨岭铸法,赤焰铁掺了三成冥河砂,剑成之后通体泛青,无鞘自鸣。”眼前这柄剑锈迹斑斑,可那三道锯齿纹是错不了的。
“魂骨岭的。”宋亦坚说。这不是问句。
“嗯。”墨泽禹把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嘴里,两腮鼓着,含含糊糊地答,“魂骨岭的。你呢,昆仑虚的吧。看你那剑穗,九转灵丝编的,普通散仙可系不起。”
宋亦坚垂眼瞥了下自己剑柄上垂落的银白穗子。六界之中,九转灵丝只有昆仑虚后山灵蚕织得出,这东西连长老阁的供奉都要提前三年申领。他下山时没想过要藏,此刻才觉不妥。对方一眼认出来,眼力已在他意料之上。
“你到人界来做什么。”宋亦坚问。
“我师父说,光在血河边上看骨头架子不算见过世面。”墨泽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又弯腰把溪边石头上晾着的几个青果收进怀里,“让我下山走走,看看仙界的山长什么样,人界的城长什么样,妖境的人长什么样。说看够了再回去。”
“你师父是谁。”
“季无咎。”
宋亦坚的剑几乎出鞘三分。季无咎三个字在昆仑虚长老阁的密档里排在最上面那一页,魔尊墨渊座下第一战将,百族大会一人挑了十七部族头领,据说死在他剑下的仙界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少年,是季无咎的徒弟。
“你紧张什么。”墨泽禹歪头看他,“我师父杀过你们昆仑虚不少人,可我一个都没杀过。我今天摘了十八个果子,洗了十八个,吃了十五个,剩下三个揣怀里当干粮。这不比你们仙界那些在背后递刀子的人干净?”
宋亦坚按剑的手指又松了一寸。“你怎知仙界有人递刀子。”
“猜的。”墨泽禹绕过溪水走过来,在离宋亦坚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我师父说,哪里都有好人坏人,仙界不是铁板一块,魔界也不是。你们昆仑虚那位柳含烟,跟妖境狐族私下做丹丸生意做了上百年,这事儿你知道么?”
宋亦坚猛地抬眼。柳含烟的暗桩往来他在山上隐约听过风声,可一个魂骨岭的少年随口说出来,这让他后背生出一层薄汗。“你从何处得知。”
“我师叔在焚渊底下捡到过一枚驻颜丹,丹丸里掺了狐族内丹的渣子,丹底刻着昆仑虚丹房的印。”墨泽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师父说,柳含烟的丹丸一年流出三千枚,有一半进了万渊魔域的暗市。你们仙界的高阶修士买来驻颜延寿,我魔界的散修买来炼化增功,两边心照不宣。所以你们那位掌教云鹤真人知不知道这事儿?他知道。他装不知道。”
宋亦坚没有答话。溪水声在两人之间响了一阵。
墨泽禹忽然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青果抛过来。宋亦坚下意识接住,果子还带着溪水的凉意。
“吃个果子吧。”墨泽禹转身往回走,“你剑穗露了底,我懒得揭你。你要是回去跟你们长老阁报信说遇见季无咎的徒弟了,那我也认。反正我师父说,仙界的人十个有八个是这种货色。”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宋亦坚把青果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落在山石苔藓上,青翠得像一滴活着的绿。
墨泽禹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开,露出两颗虎牙。“你倒是个不一样的。”
“你也是。”宋亦坚嚼着果肉,声音被酸得有些含糊,但神情认真,“你说你一个都没杀过,我信。”
墨泽禹站住脚,回身看了他很久。山风从苍梧山的背阴面吹过来,把少年玄色衣摆掀起又落下,衣摆底边绣着一道魂骨岭暗纹,黑色的丝线绣在黑色布料上,不仔细看便错过了。
“我叫墨泽禹。”他忽然说。
“宋亦坚。”
“我记住你了。”
墨泽禹转身大步走了,身影穿过几丛矮灌木便隐入山影里。宋亦坚站在原地把剩下半个青果吃完,核扔进溪水里,看它顺着水流滚远。他忽然想起出山前一夜,柳含烟把锦囊塞进他手里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什么——担忧,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把锦囊摸出来,没打开,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宋亦坚宿在一棵老槐树下。半夜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像是一群少年人在闹,隐约听见“墨泽禹你偷了我三个果子”“小气鬼你要吃自己去摘”之类的话音飘过山脊。他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苍梧山的第十日清晨,宋亦坚启程往人界南境走。他本该去北境边关除妖,可昨夜梦里全是溪水声和一个人鼓着腮帮子啃果子的模样。他临时改了路线,顺着苍梧山南麓往下走,想去看看墨泽禹口中说的“人界的城长什么样”。一为历练,二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走到苍梧山脚最后一个山坳时,迎面撞见一群散修正围着一个人。那人背靠崖壁站着,玄色短褐被剑气割出好几道口子,左臂一道血痕还在往下滴,但两只手里各攥着一个青果,护在胸前。
“就为了几个破果子?”领头的散修掂着手里的剑笑,“魂骨岭就出这种穷鬼?”
墨泽禹抬眼扫了一圈,数了数对面人数,七个。他把左手的果子塞进嘴里叼住,腾出手来去摸腰间那柄锈剑。剑出鞘的一瞬,宋亦坚看清那锈迹底下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剑身上三道锯齿纹像是活过来一样。七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墨泽禹已经动了。剑光从崖壁上弹回来,像水波荡了一圈,又急又轻。三息之后七个散修手里的剑全断成了两截,散修的衣襟上各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位置不偏不倚,正贴着皮肉划过去,只伤了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