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沈枝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天不太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灰白色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坐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一整片灰白色的铅云铺满了整个天空，看不见云的边界，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平面，院子里那棵落了叶子的梧桐树的枝丫在那片灰色前面显得又细又黑。
她洗漱完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些。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隐约看见风把树梢的细枝吹得微微晃动，但没有什么声音。那种等待的感觉在空气里弥漫着。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开始落了。起初是极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擦着玻璃。沈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的地面从深色慢慢变浅，浅灰色的一层薄雪正在覆盖地面。那些雪粒落到枯黄的草地上，先是在草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融化，等到草叶表面被雪水浸透了，后续落下来的雪就不再融化了，开始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她转身走到玄关，把那盏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流泻下来，铺在玄关柜的台面上，也照亮了台面上那只她准备好的白瓷杯。她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很快就散了。她把杯子放在灯下的正中央，杯沿朝外，杯柄朝左。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等着。
七点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一些。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的，在路灯的光里翻飞着往下落。沈枝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白，那丛白蔷薇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撒了一层糖霜。她看了一眼路口的方向，没有人影也没有车灯。她退回沙发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眼睛看着书页上的字，但那些字没有进到脑子里去。她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了。
九点的时候雪积得更厚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整个世界变成了暖黄色和白色交错的一片。门口的台阶已经被雪覆盖了，上面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还没有人走过的世界。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贴在玻璃窗上，凉意从玻璃那边透过来渗进她的掌心。她没有缩手，就那样贴着。
十一点的时候她又走过去了。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雪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厚到看不清台阶的边缘了。她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玻璃的凉意顺着额头往下渗，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面前那个被雪覆盖的世界忽明忽暗地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又蒙上一层薄雾。路口的方向还是空的。她退回客厅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下摆，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褶。
快一点的时候她听见了引擎声。那声音在积雪的路面上有些发闷，从远处滑过来的时候像隔了一层棉被在响。她的手指在衣摆上停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内侧没有动。引擎声在门口熄灭了，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了两下，然后是脚步声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吱嘎，吱嘎，一步一步朝着门口靠近。那脚步声在雪里走得有些慢，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带着那种雪夜特有的滞重。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他一开门就会撞到她。
门被推开了。冬天的风裹着雪从门口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而湿。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满肩是雪，黑色大衣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衣领上也沾着融了一半的冰晶，从衣领到肩膀的过渡处那层雪最厚，像穿了一件半融化的白色披肩。他的头发也被雪沾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就融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从雪里走出来的影子，带着一整片冬天闯进了这个温暖的门口。
他看见她站在灯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里，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像一盏很小的、会呼吸的灯。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肩头那件外套的皱褶，又移回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僵住的弧度，像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夜风冻住了。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带着夜归人特有的那种干涩和轻微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一层薄薄的冰在化开。
沈枝没有回答他。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肩头的雪。雪在她掌心里化开成一小片冰凉的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拍完左肩又伸手去拍右肩，把他肩头上那层积雪拍掉了大半，然后缩回手。他低头看着她做完那件事，看着她缩回手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等你。"她说。声音不大，但门口的安静让那两个字落得很清楚。
她看见他的脸在灯光里慢慢解冻，那层夜归人带进来的冷意正在一点点化开。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又回到她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用等。"
又是这三个字。但她听着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说"不用等"的时候像在关一扇门。今天他说"不用等"的时候，那扇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口，满肩的雪正在融化，水珠顺着大衣的面料慢慢往下滑。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听懂了他没有说完的话——不是"别等了"，是"别等了，我会回来的"。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她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听见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门口的路。他迈步走进来的时候肩上的雪被门口的热气一激融得更快了，她看见他大衣的肩头湿了两片深色的水痕，那两片水痕正在慢慢扩大。他低头拍了几下肩上的残雪，雪粒落在地砖上，化成细小的水点，很快就不见了。然后他抬起头看见玄关柜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他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沈枝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那口水，看着她放了三年水杯第一次看见有人端起来真正喝下去。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轻响。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深，像一柄刀片轻轻划过水面，没有割开什么，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很短的、很快就合拢的线。
"上去睡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又软了一些，像是那口温水已经把喉咙里的冰化开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她站在楼梯拐角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他正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把那双沾满雪水的皮鞋脱下来靠墙放好。他的动作很慢，动作幅度不大，她把那一幕收进眼睛里，然后继续上了楼。
进了客房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层雪融化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
她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路灯把院子照得亮亮的，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落在他刚踩过的那串脚印上。那些脚印的边缘正在被新雪覆盖，正在慢慢变浅，正在被填平。她看着那些脚印正在消失，忽然想——他明天走的时候又会有新的脚印。雪会继续落，旧的会被覆盖，新的会再出现。只要还有人踩过，那条路上就不会消失。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串脚印几乎被完全盖住了，才转过身来走向床边。她没有立刻躺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翻开了那本日记。
她写道："今晚下雪了，很大。我等他等到凌晨一点，他回来的时候满肩都是雪。我说等你，他说不用等。但他今天说"不用等"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他的声音里少了一堵墙，多了一个入口。我拍了他肩上的雪，雪在我手心里化了。那是我第一次碰他衣服上的东西。那杯水他喝了。三年了，他第一次喝完了一整杯。"
她写完那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他弯腰摆鞋的时候，灯光把他后颈照得发亮。我站在楼梯拐角看了几秒。那几秒够我记很久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吸走了，四周安静得像一艘正在缓缓沉入深水底部的船。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那片巨大的安静，听着雪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声响，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雪地里，脚印在她身后延伸成一条细长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盏灯亮着，黄黄的，温温的，像一个人睁着眼睛坐在门廊下面。
她在梦里朝那盏灯走过去。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但她一直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