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三分,广场的灯亮了。沈莉走到喷泉边,看见长桌旁坐着五个人。陈峰在看手机,吴颖用纸巾擦瓶子上的水,老马从保温箱里拿饮料,周正洋抱着奶瓶,唐果坐在最边上,脚轻轻晃着。
她没有马上过去。刚才在活动中心讲完话,手心还有点热。她说让大家说说自己的难题,可现在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好像早就忘了什么是难事。
音响突然响了一下,是老马碰到了话筒。他抬头看见沈莉,举起手中的气泡水:“来得正好,第六瓶刚拿出来。”
她这才走过去。长椅上有个空位,在唐果旁边。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和昨天一样。
“听说你们都有好消息?”她问,“我也想听。”
陈峰抬起头,手机光映在眼镜片上。“用户超过十万了。”他把手机转过来,“下个月要上线维修功能,租客报修能直接派单给附近的师傅。”
吴颖说:“早知道该收你咨询费。我这个月退货率降了十五,全靠你教的分类法。”
“你现在多少单?”唐果凑过来看。
“一千二。”吴颖打开后台截图,“有个博主戴了我的耳夹拍视频,链接火了。”
“教我怎么拍产品图行不行?”唐果眼睛亮了。
“先学打光。”吴颖拧开瓶盖,“反光板不要对着太阳,斜着四十五度才不刺眼。”
老马插话:“我新店上周平均每天流水过万,墙上的杯子比人还多。”
周正洋笑了:“以后带孩子喝奶泡也方便了。”
“你家宝宝呢?”沈莉问。
周正洋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里婴儿的小手抓着他眼镜腿,脸皱成一团,像要哭又像在笑。“前天叫爸爸了。”他说,“就一声,后来再喊就不说了。”
“正常。”老马说,“我侄子第一次喊妈,是因为想要饼干。”
大家都笑了。唐果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然后抬头:“我也转正了,还要带新人培训。”
没人说话。她手指抠着瓶身标签的边,又说:“原来我也能当老师。”
沈莉看着她。昨天在交流角,那个运营助理说起数据问题时声音都在抖。现在她坐在这里,背挺得直,连发卡都没歪。
“项目拿了年度创新奖。”她说,“团队升了两级。”
“鼓掌啊!”陈峰把手拍在桌上。
掌声响起时,她耳朵根有点热。黑框眼镜滑下来一半,也没去扶。
老马站起来,从保温箱底下拿出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们六个人去年冬天在咖啡店门口拍的。那天为了帮唐果找丢掉的简历,大家集体请假两小时。照片里每个人都穿着厚外套,陈峰嘴里还叼着半根关东煮的竹签。
“贴墙上了。”他说,“有人路过问:这帮人干嘛呢?我说——在救一个差点被公司辞退的女孩。”
唐果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水。
“下周我要去看几个房子。”陈峰说,“想做个青年公寓样板间。”
“线下体验店我也在考虑。”吴颖晃了晃手机,“市集主办方给了免费摊位,下个月试试。”
“社区艺术展怎么样?”老马看向沈莉,“你不是认识几个设计师?”
“可以拉群。”沈莉点头,“上次交流角建的‘搭把手’群还在用。”
“宠物护理那个姑娘昨天给我发消息。”唐果说,“说想找地方办领养日。”
“超市门口空地就行。”吴颖说,“张婶管那边钥匙。”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该提的人名说出来了。但她没改口,别人也没接话。
“我那儿也能腾出一点地方。”老马说,“放几把椅子,煮点热饮。”
“我来做宣传单。”沈莉打开手机备忘录,“模板有现成的。”
“财务我来管。”周正洋推了下眼镜,“上季度刚做完年报,顺手。”
“那我负责联系志愿者。”唐果说,“夜校有几个同学愿意帮忙。”
陈峰听着,忽然笑了。“咱们谁也没垮。”
“也不是非要赢。”沈莉说,“就是不想输给自己。”
老马弯腰打开保温箱,拿出六瓶气泡水。瓶身贴着手写标签:“给还没放弃的人”。他一个个递过去,最后一瓶塞进沈莉手里时,指尖沾了点水。
“碰一个?”他说。
六只瓶子撞在一起。液体晃动,泡沫从瓶口冒出来。有个孩子跑过桌边,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唐果的新发卡——粉色贝壳形状,闪了一下。
“明年这时候。”陈峰说,“说不定能在这儿办开业典礼。”
“前提是别涨房租。”吴颖说。
“我正在谈十二家房东。”陈峰喝了一口饮料,“我们是工具方,不抢中介生意。”
“信用预审系统做好了吗?”沈莉问。
“试点定了三个小区。”他点头,“租客授权后调取水电记录,加上平台评分。”
“要加提醒功能。”周正洋说,“比如连续两周没缴费,系统自动报警。”
“好主意。”陈峰掏出手机记下来。
“我这边也能配合。”吴颖说,“买家信用好的,优先发货。”
“服务类也要跟上。”老马说,“咖啡店会员积分能不能在周边商户用?”
“技术上没问题。”陈峰说,“开放接口就行。”
“我认识做小程序的。”沈莉说,“回头介绍给你。”
“先不急。”陈峰摆手,“样板间落地再说。”
“你总是这么小心。”吴颖笑他,“当初做APP也是,改了二十多版才上线。”
“搬过九次家的人不敢冒险。”他摸了摸背包侧袋的螺丝刀,“每次搬家都像打仗。”
“我家老太太现在知道你在创业。”周正洋说,“上次打电话说,让我请你吃饭你都不敢来。”
“怕吃完就被拉去相亲。”陈峰说。
“宝宝百日宴那天必须到。”周正洋认真了,“饭店我都订好了。”
“带耳夹当礼物?”吴颖挑眉。
“可以。”唐果举手,“我来设计包装!”
“沈姐呢?”陈峰看向她,“工作室准备得怎么样了?”
“办公桌定了。”她说,“下周送货。”
“广告圈少了你真可惜。”老马摇头。
“客户半夜改需求的日子过够了。”她笑了笑,“现在想自己定时间。”
“到时候招人算我一个。”唐果说,“行政岗我会!”
“先把新人带出来。”沈莉说,“别急着跳槽。”
“我不急。”唐果摇头,“就想一步步来。”
“这就对了。”陈峰说,“我们这种人,快不了。”
“但也没停下。”沈莉说。
广场舞换了音乐。一群大妈重新站好队,领头的举起荧光棒。孩子们在外圈蹦跳,有个小男孩摔倒了也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甩胳膊。
老马看着人群,忽然说:“我妈临终前问我,开店是为了赚钱还是开心。”
“你怎么答的?”吴颖问。
“我说都想。”他看着空瓶,“现在觉得,能让别人也开心,才算真正开了店。”
“你那面杯子墙。”陈峰说,“下周我去拍照,放APP推荐页。”
“收费。”老马竖起一根手指。
“一顿饭。”
“两顿。”
“成交。”
唐果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画。铅笔很快画出一个门头,下面写着“楼下见·青年生活站”。
“这个名字还能用?”她抬头问。
“当然。”陈峰说,“微信群一直开着。”
“我把快递代收加进去。”老马说,“妈妈们聚会,顺手就把包裹拿了。”
“宠物寄养呢?”唐果问。
“空间不够。”吴颖说,“但可以做临时托管,两小时内。”
“我问问刘医生。”周正洋说,“他常组织义诊,也许能一起办。”
名字又出现了。这次没人打断。
“健康讲座也可以。”沈莉说,“找个周末上午。”
“九点开始。”周正洋说,“趁孩子没醒。”
“十一点半就得结束。”吴颖说,“不然接孩子的车会堵路。”
“那就十点半结束。”老马说,“每人送一杯冰美式,提神接娃。”
“陈峰你通知租客。”沈莉说,“用APP推送。”
“加个报名入口。”他说,“控制人数。”
“我来做登记表。”唐果翻开另一页。
“打印机归你管。”吴颖说。
“投影仪我有渠道。”陈峰说,“以前公司淘汰的还能用。”
“椅子我去借。”周正洋说,“单位会议室有折叠椅。”
“茶水我包了。”老马说,“新进了茉莉冷萃。”
沈莉看着他们。笔记本上已经写满安排,连插座数量都标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发现唐果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就跟讲课那天一样。”唐果笑着说,“特别清楚。”
“哪天?”
“在培训室,用手画流程图那次。”
沈莉愣了一下。那天她以为没人听懂。原来有人记得。
“下次我带白板笔。”她说。
“不用。”唐果摇头,“你用什么方式讲,我们都信。”
晚风吹过广场。喷泉的水柱忽高忽低,映着灯光。远处便利店亮着灯,柜台前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买关东煮。
陈峰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下周去看房源。”他说,“回来更新群公告。”
“等你消息。”吴颖说。
“装修需要人叫我。”老马说。
“设计图我帮你看看。”沈莉合上本子。
“我也能搬东西!”唐果举起手。
“记得戴手套。”周正洋说,“别弄脏工装裤。”
陈峰摸了摸右耳的小痣,笑了。他背上包,伞柄从侧袋露出一截。
他转身走向路口,脚步没停。身后的声音渐渐变小,只剩一片暖暖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