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的天气忽冷忽热,江边的风里裹着水汽,吹在人身上黏乎乎的。
李子沐在工地上带班,太阳强烈时,出了一身汗,天色转阴,被冷风一吹,又浑身哆嗦。当晚就觉得嗓子发紧,鼻子堵了。他没当回事,第二天照常出工,到下午就开始周身发冷,浑身骨头酸痛,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上。
收工回宿舍后,他捂住胸口咳了好一阵。“咳……咳……”压抑的咳嗽震得喉咙发疼,他弓着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穿衣服时,胳膊抬得费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钝重的酸痛,薄薄的警服裹在身上,却挡不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丝丝寒意,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揪紧些。
洗漱间的水冰得刺骨,他掬起一捧往脸上泼,冷水激他打了个寒颤,鼻塞却丝毫没缓解,只能张着嘴喘了几口,气息带着热意,胸口也跟着发闷。
晚上十点,金平从监内回来,他到医务室替子沐拿了兩包感冒冲剂,递给他:“你这个身体,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请假歇一天不行?”
李子沐接过药,叹了口气:“歇什么,春耕忙,工地上摊子多,怕陈军和老彭两个人忙不过来。”
金平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自己翻身上床睡了。
李子沐到煤炉边拿开水泡了药,喝完后,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田埂和雨水,沈晓玲站在远处朝他挥手,他跑过去,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醒来时天还没亮,后背全是汗,被褥潮乎乎的。
2、
早上走到监房大门时,他站立不稳,扶着大门门框定定神,眼前有些发虚,老彭和几个队长的身影在台阶上晃了晃,他才硬撑着站稳。
门卫犯人走过来低声告诉他:“李队长,刚刚你们中队有人打架了。”子沐喉咙里堵得慌,又低低咳了两声。
老朱拿着本子,从门卫室出来,骂骂咧咧说光脑壳里头没几个好东西!
李子沐心头一紧,快步进监,他脚步有些发飘,只见陈军站在楼道口,对着猴子一顿怒骂。猴子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
他想开口问话,喉咙干得冒火,先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陈哥,是怎么回事?”
陈军阴着脸没做声,红脸的脸上挤出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那笑容很快变成冷漠:“早上集合,别人都出来整队,他还伏在铺上给家里写信。小组长陈波上去抢他的信,他还骂骂咧咧动手打人。我和一把手进去,呼了他两巴掌。他抓信揉成一团塞嘴里就往外冲,陈波没拦住,他就从楼梯扶栏翻下来了。”
红脸的回答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李子沐弯腰按住胸口,眉头拧成一团,咳得肩膀不住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陈军问李子沐:“你怎么了?脸上刮白的?”
“感冒了,昨天衣服穿少了,现在有点头疼!”子沐仰着头,鼻子有点塞。
“多加点衣服!”陈军对李子沐交代:“我和老彭先带人出工了,你留下先到医务室看看,跟小金说一下刚才的事,该关禁闭关禁闭,该送严管送严管!” 李子沐下意识点点头,却牵扯得头疼加剧,他闭了闭眼,仰着头哑着嗓子应了声“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阵冷风出过来,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连忙裹紧了单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子沐又叫于飞过来问话。
于飞说:“昨晚收工回来,他收到了封家信,看了后,就蹲在床头掉眼泪。”
“信呢?”李子沐问。
“他吞肚子里了。”
“知道写的什么吗?”
“不清楚!”
一会儿管教金平过来后,把猴子带到办公室问话。猴子蹲在地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絮絮叨叨地复述着平日挨打的种种,语气里满是不服和委屈。
金平听完,缓缓地说:“不管怎样,到了出工时间还写私信,就是你不对。”
猴子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晚上收工太晚,吃饭洗漱完,没一会儿就熄灯了!而且监舍的灯暗得像鬼火,根本看不清字!”
金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一下,语气稍缓:“那你现在就在我这里把信写完。等下要于飞带你去医务室敷药。”但猴子没写几句,又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放进了储藏室的小木箱里。
鼻塞让子沐只能小口呼吸,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明显,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强忍着想要蜷缩起来的冲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到收工,上班没几个月,工地上人手又不够,他不能躺下。便去医务室拿了几盒感冒胶囊就去工地了。
吃了两天药,李子沐的感冒稍稍缓解了些,但还是有些咳嗽,人还是虚弱无力,脸色依旧苍白。他又在那件棉警服里面加塞了过年时晓玲送他的那件灰色毛衣。坐在工地上,凉风一吹,禁不住一阵寒颤。
3、
过了很多年后,李子沐还清楚记得那场狂风暴雨。因为这天发生的事,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反复出现在他的回忆里,每一次细节都不太一样,但每一处细节都忘不掉。这是他在白鹭洲遇到的第一场劫难。
早上出工的时候,又是风和日丽,和晓玲那次来工地时一样。太阳从长江那边升起来,又红又圆润。
临近中午大约11点的时候,先是天上掉落几滴雨,值班员“一把手”就忙不迭地紧忙跑到那个叫“沙憋”的保管员烧开水的棚子里取伞去了。可是很快天气又风平浪静没有了丝毫下雨的迹象。李子沐只希望天气能一直保持暖和,可以让身上出点汗,感冒就好得快。
雨点开始变得密集时,李子沐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一把手”总是头一个对天气做出反应的人。他右边那空荡的袖管在跑动时甩动着,像一面古怪的旗帜,每次天上刚刚洒下来几滴雨,他便忙不迭地跑向工棚取伞。这几乎成了工地上一个带点讽刺意味的景观——仿佛老天爷也在刻意戏弄这个对天气过于警觉的残疾人。今天上午也不例外,可谁也没料到,这零星的雨点,竟是午后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风暴的诡谲序曲。
十一点,云层开始真正汇聚、压低。到了下午两点,天色已如墨染,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着,将碗口粗的白杨树刮得疯狂摇摆,雨水砸在路边草棚上发出震耳的嘭嘭声。衣衫单薄的犯人们全都挤在树下,很多人尽管裹了层破旧塑料膜,依旧在寒风中阵阵哆嗦,脸色青白。
李子沐站在树下,雨水不断从伞沿浸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挥手让犯人们聚拢,但风雨太大,树下也非安全之地。他最终躲进了沙憋那个存放炊具的小棚子,感到自己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棚子外风雨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
倾盆暴雨像是从天穹直接泼下来的,砸在工地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雨幕,把整片田野裹成一片混沌的灰黑,闪电时不时撕裂阴沉的天空,照亮犯人惊恐乱窜的身影,雷声一轮轮滚过,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时候,“一把手”裹着一身湿透的塑料膜钻了进来,愁眉苦脸地对李子沐说:“李队长,冷得实在难受啊。”他边说边翻开里面湿透的衣服让子沐去摸,那脏兮兮的布片冰得像从水里刚捞起来。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担忧——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
不安的心绪也在李子沐心中弥漫、扩大。老彭在靠近一大队边上带耕牛组,离这里很远。中队长陈军和“红脸”整个上午都未见踪影。下午三点多,雨势毫无减退迹象,他按捺不住,下令收工。
李子沐浑身早已湿透,警服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扯着嗓子喊着集合,试图把犯人聚拢到工棚边上,可狂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粉碎。暴风雨也在怒吼,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往下淌。
然而,队伍刚走到大工房后的大沟渠,就被撑着伞等在那里的陈军和红脸给拦住了。
4、
“现在时间还早了点,要收也起码要等到五点。”陈军的语气微微有些责备。
红脸就站在陈军侧后方,微微佝偻着背,脸隐在雨伞的阴影里。他用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那块红斑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更加暗沉的颜色。
等他俩刚走,几个值班员和大组长,又围住了李子沐,七嘴八声地苦苦哀求,罗玉才和王安祥都说雨太大,冷得实在受不了。
李子沐内心挣扎,忽然想到一个点子,仓库里还有那些去年拣的旧棉花,不如让犯人在工房剔选棉花,这或许是个让犯人回避风雨又能应付陈军的借口。
可就在队伍再次集合清点人数时,令人惴惴不安的预感成真了——真的少了一个人。
犯人反复报数,各组自查,最终,四组组长陈波站出来,声音有些发虚:“我们组少了个人,……猴子不见了。”
李子沐的脑袋“嗡”的炸一声,头皮发麻,心头一紧。跑犯人了,这是天大的事。声音被暴雨打得发颤:“一把手,赶紧带人回监!”
队伍带到工房前,陈军从屋子里面出来,雨水飘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李子沐:“怎么回事?”
“少了个人,陈哥,猴子跑了。”
陈军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手一挥:“快!把人全部带回去!”
李子沐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扔在门口凳子上:“陈哥,你把人带回监舍,猴子只怕还没跑远,我朝着大堤那边追追看。”
李子沐转身就扎进暴风雨里,目光死死盯着大堤的方向,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你小心点!”陈军也急了,吼着要几个值班员聚拢犯人再次清人数。
从工地到长江大堤,是一条两里多长的机耕道,雨天的田野泥泞得像是一片沼泽。李子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把鞋甩了,光着脚跑。泥水里藏着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他也顾不上。
雨越下越大,天暗得像傍晚。江风裹着雨点打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沙子往脸上扬。李子沐刚刚好转的感冒在雨里变成了彻骨的寒意,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冷气,但他一刻也不敢停。
大堤到了。
堤坡上滑溜溜的,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坡顶。堤顶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眼前只有一片混沌,江水翻涌着浑浊的浪头,对岸景物完全被雨雾淹没。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
5、
犯人们已经被陈军带回了监舍,工房里空空荡荡,门外走道的地上扔着几把被风吹坏的破伞。
回到中队办公室,金平正在打电话,看见李子沐进来,脸色变了,对着话筒说了句“知道了,先这样”就挂了。
“没追到?”金平问。
李子沐摇了摇头,将头上湿漉漉的帽子摘下放在桌上。
陈军从外面进来,已经换了身干衣服,脸色铁青。
“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看怎么跟上面交代?!”
“风雨太大了,我……”
“别他娘的找什么借口!”陈军粗暴地打断他,“等着吧,写检查、罚款、停职反省……就看上面怎么发落了!”
他再也忍不住,对着陈军吼了回去,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找借口?!猴子为什么跑?你还不知道?红脸打他,‘一把手’欺负他,你都管过吗?!他跪在姚股长面前求换中队,有人理过吗?!是谁把他逼走的?”
“够了!”陈军一拍桌子,“你是怪我?那以前他怎么没跑!”
金平赶紧挡在两人中间:“行了行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姚副场长正赶过来,场部已经在安派人追捕。”
争吵被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声打断。
李子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跑了一个犯人,他和陈军都跑不掉责任。
“李子沐、陈军,你们两人立刻到王大办公室去!姚场长已经到三队了!”姚海波站在门外喊道。
此刻,凄厉的警报声撕裂雨雾弥漫的空气,让人心臟骤紧。
“走,上去。”陈军说,声音平静了一些。
李子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抓起桌上的帽子,跟着他出了门。
6、
姚学军——农场抓改造的副场长,姚海波的堂叔。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陈军来到王朝东的办公室。走进屋子,李子沐心里一沉,一股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屋里灯光明亮,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姚学军坐在胡子办公桌后面的主位,面色严肃,周身透着官场的威严;王朝东坐在一侧抽烟,脸色阴沉望着一边;还有夏科长、金伯云,而姚海波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打量走进来的李子沐和陈军。
陈军面无表情,脸色是一种虚弱的苍白,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湿透的头发一绺绺粘在额前脸颊,更添了几分狼狈。他懒得解释,或者说,也知道任何解释此刻都苍白无力。
“李子沐,你是现场当事人,说说,现场是什么情况?犯人是怎么跑的?”姚学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子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四十分。说“大约下午3点才发现少了人,我追到大堤,没追上。具体逃跑时间不确定。”
李子沐站在原地,赤脚,腿上还在滴着水,嘴唇发紫。他面无表情机械地汇报着暴风雨中的工地的混乱、猴子趁乱脱逃、自己追到大堤的全过程。
“工地就你一个干部?”
“我们两个一起。”陈军抢答道。
姚学军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李子沐身上停了一瞬。李子沐浑身湿透,光着脚,脚底板上有几道被石子划破的血痕,站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摊水渍。
“你详细说说当时现场情况。”姚学军指着李子沐,声音不紧不慢。
李子沐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出工前的天气,到下雨时的慌乱,到他集合队伍才发现少了人,到他追到大堤一无所获。每说出一个字,都觉得心力憔悴。
他没有提陈军阻拦他早收工的事,也没有提早上监舍里红脸打猴子的事。
陈军在一旁不停插话,把责任往现场秩序混乱、天气恶劣上推,半句不提平日里对猴子的漠视。
姚海波偶尔补充几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李子沐经验不足、现场处置不当。
李子沐没有争辩。
他累了,真的累了。
姚学军听完,转向陈军:“小陈,你呢?”
陈军犹豫了一下,说:“我同意小李的说法。雨最大的时候,他在前面集合,我在后面清人数,发现少了一个,他就追出去了。”
李子沐转头看了陈军一眼。这不是事实——事实是陈军当时在工房和红脸一起,他才没有“在后面清点人数”,是李子沐自己把人集合好带回来后他才接手。但李子沐没有拆穿他。拆穿了又能怎样?责任还是要两个人一起背。
“有没有可能往别的方向跑了?”姚学军问。
李子沐摇了摇头:“机耕道往北通往大堤,往南通场部,而且往南要经过一大队的岗哨,还有武警连部,往西往东都要经过其他大队和武警营房,都没有报警,应该不是。而且大堤上这一段没有哨卡,是最容易的逃跑路线。”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正在安排追捕。李子沐,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事情经过,今天之内交到我手里。小陈,你再去监舍找犯人问问,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又指着李子沐:“赶快回家换衣服,不要感冒了!”
汇报结束,他俩被示意可以离开。
从大队部出来,雨已经小了,细细的,毛毛雨。李子沐和陈军并排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监门的时候,陈军忽然停下来。
“子沐,”他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我性子有点急。”
李子沐也站住,声音闷闷的:“先进去找人问话吧。”
陈军沉默了几秒,又说:“猴子这次跑,怕是早有预谋。他家里寄来的信上也不知道写些什么?小金只怕也没检查就随手丢给他了。我先进去看看,你换身衣服再来!”说完陈军转身走进了监舍区。
从刚来白鹭洲的懵懂期待,到工地上的人心险恶,到陈家的隐秘伤痛,到酒桌上的人情世故,到红脸的狠辣、猴子的绝望,再到今天这场逃犯风波……
他像一叶扁舟,被这荒洲的黑暗、复杂、冰冷的浪头拍打得遍体鳞伤。
家属区昏黄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就像他眼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