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还亮着,火苗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林阿蛮正低头翻那本登记簿,纸页已经皱了边角,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村名。她用炭条在“李学文”三个字底下轻轻划了一道——这是今天第一个自己取名字的孩子。
孙秀才坐在讲台另一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手里握着笔,在新课表上添了几行小字。他没抬头,只是把写废的纸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竹篓里。屋里安静,只有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
门框突然“砰”地一响。
两人同时抬头。
两个男人站在院门口,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脸上却绷着一股劲儿。前面那个高些,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进来时用力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
“谁准你们教闺女认字?”他嗓门大得像是要掀屋顶,“败坏门风!祖宗规矩都不要了?”
林阿蛮没动,手指压在登记簿上,指节泛白。她看了眼来人,又扫过门外——没人跟着,也没人劝阻,整条巷子静得反常。
“学堂开门授课,不偷不抢。”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谁家孩子想来,自己报名。你要是来看热闹,站边上就行;要是来闹事,我可要喊人了。”
“喊人?”另一个矮些的男人冷笑,“你还敢叫人?一个克夫三回的灾星,也配立这等地方?教女人识字,是要她们顶嘴、逃婚、不守内宅?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秀才这时抬起头,慢慢扶正眼镜。他把笔搁下,合上自己的课表,从案上拿起那本登记簿,翻到第一页。
“十七村,三十九名女童。”他念得慢,但清楚,“张二丫,十岁,母亡父酗酒,由姑母送来。李招弟,十一岁,家中无男丁,随祖母耕田度日。王小妹,九岁,父母双亡,寄养叔家,每日砍柴喂猪……”他抬眼,“哪个是来逃婚的?哪个是来顶嘴的?你倒是说个名字出来。”
那人语塞,脸涨红,指着孙秀才:“你一个落魄秀才,读了几本书就忘了本?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连这个都不懂?还在这儿给她们撑腰?”
“我不懂?”孙秀才站起身,背有些驼,但腰挺直了,“我懂的是,有个八岁丫头抓错药名,把‘川乌’当‘甘草’,娘喝了七窍流血死在床上。我也懂,有个十三岁女孩被人骗签卖身契,画了个押,一辈子就没了。她们不是不想活明白,是没人教她们怎么活明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投在墙上,比平日高大。
“你说祖宗规矩。祖宗里也有孟母三迁,也有班昭著书。你只捡一句‘女子无才’当令箭,倒把别的全忘了?”
高个男人猛地跨上前一步,扁担指向黑板:“那你告诉我,写这些字能当饭吃?能换布做衣?能防灾年饿死?啊?识几个字,就能让天不下雹子、地不旱死庄稼?”
林阿蛮终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边,站定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不能。”她说,“识字不能挡雹子,也不能让地多长一粒米。但它能让一个人看清药瓶上的字,不至于亲手毒死亲娘;能让一个姑娘看懂契书上写的是‘十年雇工’还是‘终身为奴’;能让一个母亲教会女儿——别人给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恩惠。”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你女儿今年几岁?六岁?七岁?等她长大,有人拿张纸让她按手印,你希望她看得懂,还是看不懂?”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败坏门风。”林阿蛮继续说,“可真正败坏门风的,是男人酗酒打老婆,是亲戚霸占孤儿田产,是里正半夜敲寡妇家门收‘安家费’。这些事你不管,倒来管一个小姑娘念‘人之初’?”
“放屁!”他吼了一声,脖子青筋暴起,“你少拿那些事扯歪理!我今天来就是一句话——这学堂办不得!女子读书,迟早出乱子!我要去告里正,让他派差役来封门!”
“去吧。”林阿蛮冷冷道,“里正府的路你认得,状纸也会写?要不要我借你支笔?”
孙秀才这时开口:“已有三十九户人家签字画押,自愿送女入学。名单在此,随时可查。你要告,就把名字一个个念给乡邻听——看看有没有人跟你一块跪到里正门前磕头?”
院子里静下来。
风从墙外吹进来,卷起几张散落的纸片。其中一张飘到门槛上,写着“识字班课程安排”,墨迹未干。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高个男人咬牙,“你们等着。这事没完。明天我就找族老开会,召集各村长辈评评理!一个灾星带一群丫头胡闹,我看你能撑几天!”
他说完转身就走,扁担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紧跟着出去,临走前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囔:“妖言惑众……迟早遭报应……”
脚步声远去。
屋里的灯晃了晃。
林阿蛮没动,依旧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写字蹭的炭灰。她看着门外那条小路,两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两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孙秀才缓缓坐下,重新戴上眼镜,没再碰课表。他伸手摸了摸讲台上那块粉笔头,捏起来,在掌心滚了滚,又放回去。
墙上的课程表还在,三个圈画得清晰:识字、算数、明理。
下面那行小字也没擦:先认百字,够写名字、看药方、算粮账。
林阿蛮转过身,走到登记簿前,翻开最后一页。她拿起炭条,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明日。
然后停住笔。
外面远处传来狗吠,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