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影子压到门槛时,林阿蛮才动了。她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没看黑板上那个圈,也没去碰讲台上摔过的戒尺。昨夜风把散落的字帖吹到了墙角,她弯腰拾起,指尖擦过沾了泥的“人之初”,随手夹进袖口。
天刚亮,启蒙堂门口已有动静。
扎歪辫子的女孩蹲在窗根下,跟昨日一样抠着泥缝,可这次她眼睛盯着门里。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林阿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把身子往边上挪了半寸,空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林阿蛮没坐。她走到门边,靠着柱子站着,像根插进地里的桩。
屋里,孙秀才来了。
他没穿长衫,换了一身短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不拿戒尺,只端了个粗碗,碗里是半勺野菜糊。他站在讲台前,低头吹了口气,热气晃了眼,抬手抹了下额角汗,才开口:“昨天……不算数。”
底下没人应。
他也不等回应,把碗搁在讲台边沿,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好的纸,展开铺平。“今天不念《三字经》。”他说,“讲个故事。”
前排一个孩子悄悄抬头。
“孟母三迁。”他声音比昨日软,“她搬家三次,就为了让孩子有个好学处。你们来这儿,不是丢人,是争命。”
后排有人动了动脖子。
他目光扫过去,停在角落——那个尿裤子的女孩不在。他顿了顿,继续讲:“子不学,断机杼。她割断织布机上的线,告诉儿子,学问断了,就像布烂了,接不上。”
坐在窗边的女孩眨了眨眼,低下头,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个“子”字。
孙秀才看见了。他没点破,只说:“谁会写这个字?”
没人举手。
他也不逼,自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个圈旁边,写下“子”字。一笔一划,慢得像教自己孙子。
林阿蛮在门外看着。她没动,可指节松了。
日头爬高,院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两个女人牵着孩子过来,在门口张望。再是三个,四个,带着干粮袋、旧书包,站在院外不敢进。有个老妇扒着门框往里瞧,嘴里嘀咕:“真教识字?不是哄人?”
林阿蛮转身,走到第一批入学的孩子面前。她们还缩在屋檐下,低着头。她点了最前头那个扎歪辫子的:“你,出来。”
女孩吓一跳,站起身。
“带她们坐成一圈。”林阿蛮说,“教她们念‘人之初’。”
女孩愣住,看看她,又看看那些新来的,咬了下嘴唇,走出去。她嗓门小,可话说得清楚:“都坐下,我教你们念书。”
孩子们围成圈,挤在院子中央。有人害羞,有人好奇,挨着地坐下来。扎歪辫子的女孩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人之初,性本善。”
第二遍,有两个人跟着念。
第三遍,七八个声音叠在一起。
院外的老妇扯了扯身边儿媳的袖子:“听见没?真在念。”
儿媳点头,把手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去,跟着念。”
人越聚越多。两张登记用的课桌根本不够,报名的人站满半个院子。有个男人踮脚往里看,问:“要不要钱?”
没人回答。柳如烟不在,账房没开。
林阿蛮走过去,捡了块炭条,在墙上那张粗纸写下四个大字:**招生登记**。下面画了三条横线,标上“姓名”“年龄”“村名”。
她抬头:“不收钱。认字不要钱。但得守规矩——不许迟到,不许打人,不许让家里拦着不让来。”
人群静了静。
一个妇人小声问:“我家丫头十岁了,还能学?”
“能。”林阿蛮说,“只要能走路,就能进来。”
孙秀才不知何时也出来了。他站在石台上,手里拿着登记簿,逐个问名字。有人不会说全名,他就让家长代报。报一个,记一个,再抬头看一眼那孩子,点点头。
“张二丫。”
“记下了。”
“李招弟。”
“也记。”
有个孩子怯生生地说:“我没名字,娘叫我小妹。”
孙秀才笔尖一顿,抬头:“那就从今天起,给你取个学名。你想叫什么?”
孩子摇头。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李学文”三个字,念了一遍:“以后你就叫李学文。学问的学,文字的文。”
孩子睁大眼,重复了一遍,笑了。
笑声像砸进池塘的石子,一圈圈荡开。更多人往前挤,争着报名。
林阿蛮退回屋里。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左边写“识字”,中间写“算数”,右边写“明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识字”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先认百字,够写名字、看药方、算粮账**。
孙秀才跟着进来,看见黑板,站住了。
“人太多,没法一起教。”林阿蛮说,“分三拨。小的先学认字,大的加算盘,再往后听故事,懂道理。”
孙秀才没吭声,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他走过去,撕下墙上贴着的旧课表,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新纸,重新写。
“识字班,每日辰时到午时。”他念着,“算数班,午后申时开始。明理课……放在晚上,自愿来听。”
林阿蛮点头:“再加一条——大带小。年长的帮年幼的读,一个带两个,省力气。”
孙秀才提笔,在下方添了“互助制”三字。写完,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由学生自选搭档,不强配**。
他抬头:“明日开班,按这来?”
“按这来。”林阿蛮说。
外面天已偏西,报名的人还没散。院子里坐满了,后来的就蹲在墙根。有个母亲抱着孩子,低声问旁边人:“真能学会?”
那人看着屋里亮起的油灯,说:“我闺女昨儿还躲着先生哭,今儿敢抬头了。光这一条,值了。”
林阿蛮站在讲台边,袖口沾着粉笔灰。她没说话,只把那截炭条放进木盒,盖上盖。
孙秀才坐在矮凳上,就着灯改课表。眼镜滑到鼻尖,他用手推了推,眉头松着,笔下不停。
油灯晃了晃,照出墙上新贴的课程安排。
窗外,最后一个报名的孩子被母亲牵着手离开。她回头看了眼黑板上的“李学文”,小声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