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字一号房在二楼,紧挨着天号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头虚假的热闹。沈昭昭端起那碗刚送来的百花酿,银针探下去,针尖瞬间染成乌黑。
“果然是花露。”她冷笑,把药汁泼在墙角。青砖“滋”地冒起一缕白烟,砖缝里竟钻出几根细小的白根,争先恐后凑向那点汁液,根须顶端张开针尖大的小口,贪婪吮吸,吸饱了才慢悠悠缩回缝里。
她蹲下身,指尖在那片砖上一抹。看着是寻常青砖,底下却隐隐透出一层惨白纹路,像血管一样,顺着墙根往四面八方蔓延。
“这花的根,把整栋楼都吃空了。”她又捻起桌上掉落的一片白色花瓣,花瓣离了根,还在她指间轻轻抽搐,“木是骨,根是筋,花露是迷魂汤。人一进来,就等于走进了它的肚子。”
谢珩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床脚、桌腿、门框的阴影里,都藏着极细的白色纹路,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眸光一沉:“整座客栈,连墙都是活的。”
“所以更得装得像些。”沈昭昭把空碗摆回桌上,做出喝过的样子,“走,下楼会会那队行商。”
大堂里,那队行商占了两桌,正吆五喝六地喝酒。七八个人里,已有两三个眼神发直,动作迟缓,显然是喝了百花酿的缘故。
沈昭昭二人刚下楼,一个满脸横肉的行商伙计就眯着眼盯了过来。他喝得面红耳赤,扯着身边人嘀咕几句,忽然怪笑出声。
“哎,我说这小娘子看着咋这么眼熟呢?”他摇摇晃晃起身,拦住去路,满嘴酒气,“你是不是……相府那个,丢了的痴傻大小姐?啧,都说相府嫡小姐是个傻子,没想到长得这么标致。”
他伸手就要去挑沈昭昭的下巴。
“来,跟爷笑一个,笑一个,爷赏你糖吃——”
手腕在半空,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钳住。谢珩站在沈昭昭身侧,面色冷得像结了冰,只微微一用力,那横肉汉子便惨叫着跪了下去,脸涨成猪肝色。
“嘴巴放干净点。”谢珩声音很轻,“这是我的人。”
沈昭昭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手,自己往前一步,眼神忽然变得涣散,嘴角挂起一抹痴傻的笑,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姑娘。
“糖?”她歪着头,声音软糯,“你有糖呀?那你告诉我,你们……是从哪儿听说我的呀?”
横肉汉子被谢珩捏怕了,又见她是个“傻子”,戒心全无,龇牙咧嘴地嘟囔。
“还能从哪儿,玄京谁不知道。十几年前就疯传,相府嫡女生下来就是个痴儿,姨娘嫌丢人,早让人扔城外乱坟岗喂野狗了……”他打了个酒嗝,“嘿嘿,没想到命真大,这都没死。”
沈昭昭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抛尸乱坟岗,竟连市井酒徒都听过风声。柳玉柔当年做得有多绝、多明目张胆,可见一斑。
她心里翻涌,面上却越发痴傻,掰着手指头又问:“乱坟岗?那、那为什么要扔我呀?姨娘不是最疼我了么?”
“疼你?”横肉汉子嗤笑,被身边年长行商扯了一把,却还是嘴贱,“谁不知道你们相府那点腌臜事。听说你娘死得不明不白,你又生下来就傻,挡了人家的路呗。姨娘自己有闺女,将来招女婿、分家产,留着你个嫡出的傻子,碍眼。”
年长行商瞪他:“喝你的酒,相府的事也是你能嚼的?”转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这位姑娘,我劝你一句,要真是相府出来的,能跑多远跑多远。上个月我们走镖路过相府后巷,亲眼见着半夜抬出一口薄棺,钉都没钉牢,往乱坟岗方向去的。”
沈昭昭眼底的痴傻,一点点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冷。
上个月,正是原主被抛尸的前后。看来被柳玉柔这么“处理”掉的,远不止原主一个。
她面上仍痴痴笑着:“那你们……住楼上,怕不怕呀?我听说,楼上的床,晚上会响呢。”
一提这个,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行商脸色白了白,压着嗓子。
“别提了,邪性得很。”他往楼梯口瞟了一眼,“我们包的天号房,昨儿夜里,墙根往外渗红水,床板底下,跟有人哼哼似的。我们掌柜的非说没事,催着住满三天……”
话没说完,那桌一直没出声的领头行商,忽然浑身一僵。
他正是名册上“后天”才该死的第三人。只见他两眼发直,鼻孔里缓缓淌下两道黑血,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幸福、无比陶醉的笑容,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柔声开口。
“……你来接我啦?”
“好,好,我这就跟你走。”
他梦游般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天号房走去,任凭同伴怎么喊,都不应。
沈昭昭眸光一厉。她飞快扫过满堂,心里一沉——另外两个喝了花露的行商,也开始眼神涣散、嘴角挂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楼梯口挪动。照这速度,不出半个时辰,整队行商都会被“收”干净。
开始收人了。比她算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