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一行人朝城东来福客栈去。
越靠近城东,周遭越安静。明明是最热闹的市井地界,沿街却有好几家铺子早早关了门,檐下的灯笼被一阵阴风吹得摇摇晃晃,光都是发青的。
沈昭昭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她这具借尸还魂的身子,本就半阴半阳,对阴气格外敏感。来福客栈方向涌来的阴煞太重,像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搅得她神魂一阵发飘。
“唔……”她脸色白了白,停住脚。
谢珩立刻察觉:“怎么了?”
“冷。”她也不客气,张开双臂,理直气壮,“阿珩,抱抱。”
跟在后头的凌霜,脚下一个趔趄。来了,又来了。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谢珩看着她在风里微微发颤的模样,眉头一蹙,没多说一个字,解下身上玄色大氅,将她连人带斗篷裹进怀里。
温热的阳气隔着衣料渡过来,那些扎人的阴煞瞬间被挡在外头。沈昭昭舒服地叹了口气,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其实你不用逞强。”谢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我知道你不是撒娇。这一带阴气重,你借的身子扛不住,对不对。”
沈昭昭一愣,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靠近我,毒就安分,我每次靠近你,你神魂就稳。”他淡淡道,“这点,我早察觉了。”他拢了拢斗篷,把她裹得更严实,“所以我说,同进同退。你替我挡毒,我替你挡煞,谁也别落下谁。”
沈昭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冷硬却认真的下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
这男人,看着冷,心里比谁都明白。
“……行吧。”她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那你抱紧点,别走丢了。”
谢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手臂收紧了些。
就这么一路走到来福客栈门口。两人分开些许,装作寻常投宿的夫妻,凌霜等人则散进暗处。
抬眼望去,来福客栈是栋三层木楼,门脸不小,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跑堂的吆喝声、划拳声此起彼伏,看着热闹得很。
可沈昭昭一脚踏进门,眼底就冷了。
热闹是假的。
这么大一座客栈,人声鼎沸,她却听不见几个“活人的心跳”。满堂食客,至少有一半,身上的阳气虚浮得像纸糊的,眼神发直,夹菜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一根线提着的木偶。
角落里一桌汉子在划拳,喊得震天响,可他们面前的酒菜一口没动,筷子起起落落,落的位置都一模一样。靠窗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孩子却耷拉着脑袋,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青得发紫。
沈昭昭只扫一眼便收回目光,心里发冷。这些人,有的已被吸干阳气,只剩一副还在“过日子”的空壳;有的还陷在美梦里,浑然不知自己早成了案板上的肉。
她悄悄捏了捏谢珩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半、死。
谢珩微不可察地点头,神色不变,手却不动声色按上了腰侧刀柄。
整座楼,都被那东西的气息浸透了。
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颠颠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住店。”谢珩沉声道,“要天号房。”
掌柜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哎哟对不住,天号房整层,都叫一队行商的客官包下啦。”他弓着腰,“小的给二位安排天号房隔壁,地字一号,上房,宽敞得很,您看?”
沈昭昭不动声色:“行,就它了。”
她状似随意地搭话:“掌柜的,我们赶了一天路,想吃口热乎的。店里有什么招牌?”
“哎,客官您算问着了!”掌柜笑得殷勤,“本店最拿手的,是‘百花酿’,喝了延年益寿、心想事成,住店的客官,每人都得尝一碗,小的这就让人送您房里去?”
百花酿。沈昭昭心里冷笑。柔骨花的花露,喝下去便会陷进美梦、任它宰割,这是连她和谢珩,都想一并“上菜”。
“好啊。”她笑得眉眼弯弯,“送两碗,多谢掌柜。”
掌柜连声应着,转身去取钥匙。
就在他转身、抬手的刹那,大堂数十盏灯笼的光,齐刷刷落在他脚下,将他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木地板上。
沈昭昭的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影子穿着长衫,垂着手臂,身形俱全——
唯独脖颈以上,空空如也。
一颗头颅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像被人齐齐整整削去了。
她在幽都见过数不清的断头鬼,可一个站在阳间、会说会笑的大活人,顶着个没头的影子,这还是头一遭。
一个大活人,就站在她面前说笑、喘气、递钥匙,地上的影子,却没有头。
沈昭昭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去接钥匙,指尖却在触到掌柜手背的一瞬,探到了一片死人般的冰凉,和一丝熟悉的、柔骨花的甜腥。
她垂下眼,长睫掩去眸底的冷光。
鱼,进篓了。这客栈里的东西,比她想的,还要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