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相府的人,谢珩把她叫进了值房。
他往案后一坐,神色难得严肃,像是要审犯人。沈昭昭却熟门熟路,自己倒了杯茶,捧着喝,等他开口。
“从今日起,约法三章。”谢珩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再当着外人的面吞祟。今日是自己人,无妨。可你那手段,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妖邪。玄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传出去,你会被当成怪物,甚至被仇家盯上。”
沈昭昭不乐意了:“上回在义庄,我不吞那朵花,你这会儿已经躺停尸架上了。合着救命还救出不是来了?”
“所以我说的是‘当着外人’。”谢珩面不改色,“自己人面前,随你。”
“那要是外人先要我的命呢?”
“跑。”
“跑不掉呢?”
“喊我。”谢珩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在。”
沈昭昭被这两个字堵了一下,撇撇嘴,耳根却莫名有点热:“……第二条。”
“第二,不许对任何人提你的来历,阴司、酆泉、归墟,一个字都不许外露。”
“第三条呢?”
“第三,不许独自涉险。”谢珩盯着她,“尤其来福客栈,凶险未知,你我同进同退。”
沈昭昭放下茶盏,扳着手指,一条条跟他讨价还价。
“第一条嘛,看心情,总不能让脏东西骑到我脸上还不许还手。第二条可以,我又不傻。第三条——”她拖长了调子,抬眼看他,“凭什么呀。”
谢珩蹙眉:“什么凭什么。”
“你立规矩,总得给我点好处。”她理直气壮,“我帮你解毒、帮你查案、还得当你的人挡相府。可我现在算什么?白身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今天来个嬷嬷就能把我带走,明天来个官媒就能把我塞给别人。”
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珩,你得给我个名分。让我名正言顺留在你身边,你的规矩,我就都守。”
谢珩被她那句“名分”噎了一下,耳根微热,别开眼。
“……你想要什么名分。”
“廷尉寺不是能特聘些懂行的人协查么?”她早想好了,“给我个客卿的身份,一块能进出衙门、能调卷宗的牌子。这样我查案方便,相府再来人,也得掂量掂量。”
谢珩沉默片刻。她说得在理,有了官身,确实能替她挡掉不少麻烦。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枚还没刻名的铜令,提笔落字,亲手递给她。
“廷尉寺客卿,临时特设,见令如见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样,够了么。”
沈昭昭接过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令,满意地在指尖转了个圈,眉眼弯弯。
“够了。”她把令牌贴身收好,“成交。规矩我守着——不过话说前头,真遇上不要命的,我可不会站你身后看着。”
谢珩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顾灵背着药箱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打趣,只把一包药粉递过去。
“压制毒性的药,贴身带着。”她又塞给沈昭昭一个小瓷瓶,“你那身子骨虚,这是固魂的,走阴气重的地方前含一丸。”
顾灵眼珠一转,看看沈昭昭,又看看谢珩,压低声音坏笑:“我说二位,这客卿令都给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喝杯喜酒了?放心,到时候诊金,我给你们打八折。”
沈昭昭抄起一颗花生丢过去:“小小年纪,财迷话还多。”谢珩却轻咳一声没接话,耳根悄悄红了。
沈昭昭接过,刚要道谢,外头马三炮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沈姑娘!来福客栈那边……有动静了!”
“说。”谢珩霍然起身。
“咱们盯着客栈的人回报,今儿傍晚,一队行商住了进去,足足七八个,包了天号房那一整层。”马三炮咽了口唾沫,“属下多了个心眼,拿名册一对——那队行商领头的,姓钱。”
沈昭昭心头一沉,抓过索命名册。
名册上,明天午时该死的第二人,叫钱通。可那队行商的领头,却对上了名册上“后天”才该死的第三个名字。
凶手,提前动手了。索命的次序,被打乱了。
“它为何提前?”凌霜不解。
“因为它察觉我们在查。”沈昭昭指尖在名册上划过,“福缘香烛铺、义庄、孙大的尸首,我们动得越多,它越慌。它要赶在被掀出来之前,把养熟的‘货’尽快收走。”
“那队行商七八个人,包下整层天号房。”谢珩眸色冷厉,“今晚,怕是要被它一锅端。”
“所以更要快。”沈昭昭站起身,眸色锐利,“等不到明天午时了。今夜就收网。阿珩,我们得提前进去。”
谢珩没有半分犹豫,抓起外袍披上。
“凌霜凌寒,便衣,暗随。顾灵守在客栈外接应伤号。”他一道道令下得干脆,最后看向沈昭昭,声音放缓,“怕么。”
沈昭昭冲他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怕?”她把固魂丸丢进嘴里,“我倒要看看,是它的花凶,还是我这个管鬼的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