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的药还没煎好,相府的人,倒先一步杀到了。
这回来的不是寻常仆役,是柳玉柔身边最得力的周嬷嬷。她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往廷尉寺大堂一站,下巴抬得老高,拿腔拿调。随行还抬着一顶软轿,堵在寺门口,摆明了今天非把人接走不可。
寺里捕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拦。那可是丞相府,当朝沈相权倾朝野,廷尉寺平日里见了相府门房,都得客客气气。
马三炮凑到凌霜耳边,压着嗓子:“这、这拦得住么?那可是相府……”
凌霜盯着那顶软轿,眉头紧锁,没答话。
“哪位是昭昭小姐啊?老奴奉柳姨娘之命,接小姐回府。”
她目光在堂里一转,落在沈昭昭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
“哎哟,这就是咱们痴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吧?流落在外,成何体统。相府的千金,赖在廷尉寺这种地方,传出去,可是要笑掉人家大牙的。跟嬷嬷回去,姨娘给你备了新衣裳、好屋子。”
话里话外,没一句把她当主子。
马三炮上前半步,赔着笑:“嬷嬷,沈姑娘在帮我们查案,谢大人有令——”
“查案?”周嬷嬷尖声打断,“一个姑娘家查什么案。我看呐,是有人拐了相府的小姐,另有所图吧?”她意有所指地扫过四周,“来人,请小姐上轿!”
两个婆子就要上前动手。
“我看谁敢。”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后堂传来。谢珩缓步而出,玄色官袍,面色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往沈昭昭身前一站,不怒自威。
“沈姑娘协查的,是廷尉寺挂牌的命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案未结,人不能走。诸位要带人,先让你们沈丞相,拿陛下的手谕来。”
周嬷嬷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仍强撑着:“谢大人,这可是相府的家事——”
“她人在廷尉寺,便是公事。”谢珩淡淡道,“还是说,相府急着要一个‘痴傻’小姐回去,是怕她在我这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周嬷嬷脸色微变。
沈昭昭一直没出声,此刻才慢悠悠走上前,绕着周嬷嬷转了半圈,忽然笑了。
“嬷嬷,我问你句话。”她声音软软的,“我两天前才刚到这廷尉寺,深居简出,外头没人知道。相府离这儿大半个城,姨娘是属千里眼的么,这么快就寻上门了?”
周嬷嬷眼神一闪:“自、自然是府里一直在找小姐——”
“找我?”沈昭昭轻笑,“我痴傻流落十几年,没见你们找。我刚在乱坟岗‘死’过一回,你们反倒找得比官府还快。”她微微俯身,盯着对方的眼睛,“嬷嬷,是怕我死得不够透,想接我回去,再死一回么?”
周嬷嬷被她那双幽沉沉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这、这哪里是个痴儿,这眼神,比府里那些老狐狸还瘆人。
“你、你血口喷人!”她色厉内荏,“姨娘一片好心——”
“好心我心领了。”沈昭昭直起身,懒懒地往谢珩身边一靠,“回去告诉姨娘,我在阿珩这儿好得很,吃得饱穿得暖,就不劳她惦记了。”
她特意把“阿珩”两个字咬得亲昵。
周嬷嬷这才意识到,这姑娘是攀上了廷尉卿这棵大树,硬来是带不走了。她狠狠剜了沈昭昭一眼,压低声音。
“小姐别得意太早。柳姨娘说了,相府的门,你早晚得回。她……不会让你好过的。”
撂下这句狠话,她一甩帕子,带着婆子们悻悻而去。
人刚走到廊下,沈昭昭的目光,却忽然凝住。
那周嬷嬷腰间,随着步子晃出一枚贴身戴着的平安符。符纸明黄,折成三角,寻常人家求来保平安的,本不打眼。
可那符纸的折法、封口处那道朱砂纹路——沈昭昭在孙大尸身的镇符上、在控尸铃邪修的手法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路数。
寻常保平安的符,是纯阳端正的。这一枚,符胆却是倒着收的,是养鬼驭尸的阴符。
相府姨娘身边最得脸的嬷嬷,身上戴着驭尸邪修同源的阴符。
她不动声色唤来凌霜,低声问:“玄京里,能画这种倒收符胆阴符的方士,有几个?”
凌霜细看她凭记忆描下的符样,脸色变了:“这是偏门里的偏门,正经道士根本不会。属下查摘内脏案时见过类似的——城西黑市有个专做阴邪买卖的‘鬼市’,这种符,只在鬼市流通。”
“相府的嬷嬷,戴着鬼市的阴符。”沈昭昭指尖轻点,“柳玉柔一个内宅姨娘,上哪儿结识鬼市的邪修?”
两条线,在她脑子里悄然交叠:一条是吃人的来福客栈,一条是吃人的相府深宅。她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未必没有干系。
沈昭昭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看来,相府那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浑。柳玉柔想接她回去,恐怕不只是宅斗那么简单。
“怎么了?”谢珩察觉到她神色不对。
沈昭昭收回目光,弯眼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忽然觉得,回相府那一天,怕是比去来福客栈,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