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挑,进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身量娇小,背着个几乎比人还大的药箱,一身鹅黄短打,头发利落地束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精明里透着点财迷的光。
“顾小大夫,可算把你盼来了。”凌霜连忙迎上。
来人正是顾灵,玄京地界小有名气的毒医。一手医术和毒术都出神入化,唯独一样——看病先谈钱,没钱免开尊口。
为了请她,凌霜几乎跑断了腿。这位顾小大夫脾气怪得很,达官贵人捧着金银求她,她看心情;贩夫走卒拿不出钱,她倒时常白送药。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赚的是“看得顺眼”的钱。
顾灵一眼瞧见榻上的谢珩,也不寒暄,上前搭脉、翻眼、闻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她挑了挑眉。
“奇了,真是奇了。”她啧啧两声,“这毒我翻遍师父留下的毒经都没见过,缠了少说十年,换别人早死八百回了,他还能活着坐这儿。”
“能解吗?”沈昭昭问。
“解不了,只能压。”顾灵倒也实诚,抬眼打量她,“不过看这样子,已经有人替他压过了,手法比我还野——是你?”
沈昭昭点头。
顾灵眼睛一下亮了,像见着了稀罕物件,凑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你怎么压的?用的什么法门?你这气息看着虚,灵力却纯得吓人,你修道的?哪个门派——”
“先办正事。”沈昭昭被她转得好笑,伸手,“你也给我诊诊。我这身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诊脉可以,先说好,一次十两。”顾灵嘴上报价,手已经熟练地搭上了她的腕脉。
下一瞬,顾灵脸色骤变,“腾”地蹦了起来。
“喜脉!”她嗓门又尖又亮,“你有喜了!一个多月了!”
满屋死寂。
榻上刚缓过来、正喝药的谢珩,一口药呛在喉咙里,咳得撕心裂肺。凌霜手里的刀“当啷”落地。凌寒张大嘴,灯差点举到自己袖子上。
谢珩咳得耳根发红,抬眼看向沈昭昭,那双素来冷沉的眸子里,头一回写满猝不及防。
沈昭昭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比了个口型:不、可、能。
谢珩竟莫名从她那张脸上,读出几分“你敢误会试试”的威胁,识趣地闭了嘴,只是端药碗的手,微微发紧。
沈昭昭:“……”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面无表情。
“你再说一遍?”
“喜脉啊,滑脉如珠,往来流利,我还能诊错?”顾灵理直气壮,诊到一半,她声音却慢慢弱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不对……等等,不对。”
她重新三根手指搭上去,这回诊得极慢、极细,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怪了。”她喃喃,“是喜脉的象,可你……”她飞快地看了眼沈昭昭的手腕守宫宫砂,声音发飘,“你还是完璧。完璧,怎么会有喜脉?”
“而且——”顾灵屏住呼吸,指尖往下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喜脉底下,还沉着另一道脉。跳得特别慢,位置也不对,不在腹中,在更深处……像在魂魄里。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有两道脉。”
众人面面相觑。
沈昭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喜脉是假象,是那团认了主的“珠灵”与这具身子共生,才催出了滑脉之象;真正要紧的,是第二道。
此事不能声张。
她神色不变,反手握住顾灵的手腕,一枚沉甸甸的金锭子,悄无声息塞进她掌心。
“顾小大夫。”她笑眯眯的,声音却意味深长,“我这两道脉的事,我要你烂在肚子里,替我慢慢查。诊金、药钱、辛苦费,翻倍。查出门道,另有重谢。”
顾灵捏着那锭金子,掂了掂分量,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把方才的惊骇抛到九霄云外。
“成交!”她把金子麻利揣好,拍着胸脯,“主顾放心,我顾灵嘴最严了!这怪脉,我翻遍天下医书,也给你弄明白!”
她背着药箱起身,路过沈昭昭身边时,却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她的眼睛,怔了怔。
“怎么了?”
“奇怪。”顾灵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你这双眼睛……眼尾这颗小痣的形状,怎么跟我失散多年的亲哥,那么像呢。”
沈昭昭心头微动:“你哥?”
“嗯,小时候走散的,找了好些年了。”顾灵摆摆手,神色黯了一下又很快扬起,“嗨,兴许是我看走眼,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沈昭昭没再多问,把这茬默默记下。
顾灵走到榻边,给谢珩重新留了压制毒性的方子,临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要替他拔这毒,得有极阴之物做药引对吧?”她翻着药箱,“我前几日收药,听人说,城东来福客栈那一片,最近闹邪性,有人半夜看见客房窗台上,开过一种惨白惨白、没骨头似的花——那玩意儿阴气重得离谱,十有八九,就是你们要找的极阴之花。”
沈昭昭与谢珩对视一眼。
来福客栈。
所有的线,再一次,指向了那座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