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的毒，发作得又急又凶。
沈昭昭连下七针，封住他心脉周边要穴，黑毒却像有灵性，在经络里四处流窜，刚按下一处，另一处又翻涌起来。
“不成。”她蹙眉，“我灵力不够，压不住。”
“那、那怎么办！”马三炮急得团团转。
凌霜咬牙：“沈姑娘，你若有法子，尽管用，需要什么，我们去寻。”
“远水救不了近火。”沈昭昭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装着黑根白花的瓷瓶上。
瓶中，那朵指甲盖大的惨白小花，像是察觉到谢珩身上同源的毒，正一下下急促开合，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寻常人躲之不及的祟物，在她眼里，此刻却是一味现成的“药”。
“你们都退后。”她拿起瓷瓶，拔开瓶塞，“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别打断我。”
凌霜心头一跳，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脸色变了：“你该不会是想——这东西邪性得很，吞下去会出事！”
“出不出事，我说了算。”
沈昭昭不再多言，两指一引，瓶中那缕裹着白花的黑气，袅袅升起，悬在她面前。黑气翻涌，隐约凝成一张模糊的、啼哭的婴孩脸，发出细细的尖啸，听得人牙根发酸、心神动摇。
马三炮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沈昭昭却仰起头，红唇微张，将那缕黑气，尽数吸入口中！
“沈姑娘！”凌霜失声。
黑气入体的刹那，她浑身一震，苍白的皮肤下，一道道黑丝顺着脖颈飞快游走，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在血管里钻。她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额角青筋微凸，显然并不好受。
那是祟物最本源的阴煞，换个人吞下去，轻则疯癫，重则当场被夺了舍。
可沈昭昭是谁。
她是酆泉城的旧主，万鬼听令，区区一朵刚成形的花煞，在她识海里翻不起浪。她以神魂为炉，以灵力为火，将那缕挣扎哀嚎的黑气一寸寸炼化、碾碎，化作最精纯的阴气，沉入丹田。
这过程凶险万分。那花煞在她识海里化作千百张啼哭的小脸，想顺着神魂往上攀，每一张都在引她堕进那温柔乡似的幻象。沈昭昭心神如铁，一声冷哼，酆泉旧主的威压轰然压下，千百张小脸齐齐噤声，被碾成了齑粉。
游走的黑丝，渐渐平息。
她周身那股虚浮无力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灵力充盈的踏实。她甚至觉得，连神魂都凝实了一分。
再睁眼时，她眼底掠过一抹幽光，转瞬即逝。
“好了。”她声音清冽，听不出半点异样。
满屋子人，还维持着惊骇欲绝的表情，呆呆看着她——看着她把一团索命的邪祟，像喝口水似的吞了，不但没事，气色竟还红润了。
马三炮咽了口唾沫，看她的眼神，已经跟看神仙没两样了。
沈昭昭没工夫理会他们，转身坐到榻边，双掌贴上谢珩后背，将刚炼化的精纯灵力，源源不断渡了进去。
这一次，灵力所过之处，狂暴的黑毒如逢天敌，节节败退。那只在他识海里睁开的“黑眼”，被一股来自酆泉的古老威压死死压住，不甘地沉回了水底。
谢珩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灰败的脸上，重新有了一丝血色。
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靠在她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稳住了。”沈昭昭收了手，长出一口气。
凌霜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看向她的目光，再没有半分先前的疑虑，只剩敬服：“沈姑娘，你这本事……属下服了。”
“别急着服。”她擦了擦额角薄汗，顺势给他们科普，“祟也分等级，白祟、青厉、赤煞、黑魃，一级比一级凶。我吞的这朵花，不过是最末等的白祟。往后真遇上赤煞往上的，我也得绕着走。”
她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而就在炼化那缕花煞的瞬间，沈昭昭其实还看见了别的。
祟物有灵，炼化时会残留一截支离破碎的“记忆”。她在那片碎片里，看见一张雕花红木床，床板被根须顶开，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根，养着一团团尚在轻轻跳动的、鲜活的内脏。
花根旁，一只戴着碧玉镯子的女人的手，正提着水壶，慢条斯理地给那些花浇水。那手枯瘦，指甲涂着殷红蔻丹，皮肤却绷得发亮，不像活人的手。浇水时，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哼唱，像在哄孩子入睡。
而那张红木床的床头，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天”字。
天号房。
画面一闪而逝。
沈昭昭垂下眼，眸色幽深。
会养柔骨花、还养得这么精细的，绝不是只懂控尸铃的三脚猫邪修。这来福客栈背后，藏着个真正的行家。
“戴玉镯、涂蔻丹，听声音是个女人。”她在心里把这几条一一记下，“明儿进客栈，先找这只手的主人。”
她刚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着一个清脆又不耐烦的女声。
“让让让！哪个快死了？本姑娘时间金贵，诊金先备好——哎唷，这一地的死人味儿，你们廷尉寺请人都不挑地方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