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义庄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
沈昭昭决定，在去来福客栈之前，先把这几具尸首彻底弄明白。
停尸房门板拆下来当验尸台，孙大的尸首摆在正中，旁边还并着两具早些年停在义庄、无人认领的旧尸。老吴头缩在门槛外头，死活不肯进来，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白布一掀，一股陈年腐气扑面而来，墙角长明灯被阴气逼得忽明忽暗，绿光在墙上投下几道歪扭的影子，像有人贴着墙根站着。
老吴头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颤声道：“沈姑娘，不是老朽胆小，这屋里一到夜里，房梁上就跟有人踮着脚走路似的……”
“那是老鼠。”沈昭昭头也不抬。
“可、可老鼠不会叹气啊！”
马三炮本就怕，被他说得后背发凉，强撑着瞪过去：“老吴头，你再嚷嚷，就出去替我买早点！”两人互相壮胆，谁也不敢先挪一步。
马三炮被沈昭昭拎来记录。他一手捂鼻子，一手握笔，脸比死人还白。
“沈、沈姑娘，咱能不能……快着点？”
“怕就闭眼。”沈昭昭挽起袖子，手中银针一划，重新挑开孙大那道缝好的腹腔，“我让你写，你再写。”
她看得极细。银针顺着两排肋骨的断口，一根根拨过去。
“肋骨，不是刀砍断的。”她忽然开口。
马三炮一愣：“啊？那是咋弄的？”
沈昭昭把灯凑近了些。昏黄灯光下，那一根根惨白肋骨的断口内侧，密密麻麻布满了极细的齿痕，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里往外，一点点把骨头啃开的。
“是从里面，啃开的。”她声音很平，听得人头皮发麻，“祟物钻进死者体内，用细齿把肋骨啃松、顶开，再把五脏连带着一层花根，整个儿移栽出去。”
“移、移栽？”凌霜皱眉，“取走便取走，为何还要移栽？”
“因为它要的，不是死人心肝。”沈昭昭抬眸，“它要活的。离体的脏腑一时半刻死不了，连着花根养着，就能一直鲜着，像菜窖里存萝卜。等攒够了数、养到了火候，再一并收获。”
满屋子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马三炮手里的笔都在抖：“那、那这些内脏，现在还在……某个地方，跳着？”
“聪明。”沈昭昭瞥他一眼，“所以我说，它有个肉圃。”
凌霜盯着那空瘪的腹腔，沉声问：“它费这么大周章养活人内脏，究竟图什么？”
“柔骨花最贪生魂精血。”沈昭昭一边验一边道，“活人的脏腑是最好的花肥，养得越久，花开得越凶，化形时便越能以假乱真。等它攒够一圃，炼出的东西，能叫一城人都陷进美梦，乖乖把命送上门。”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换句话说，它要的从来不止这六条人命。它在养一座，能吞掉整座玄京的花圃。”
她接着验旁边两具旧尸。一具死去太久，早已干瘪，另一具却让她动作一顿。那是具无名男尸，肋缝深处，卡着半片泡得发烂的硬纸。
她用镊子小心夹出，就着灯一点点展开。
纸片霉烂大半，边角却还留着半个朱红印戳，和一个“天字……号房”的“天”字。
“是房牌的衬纸。”谢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立于她身侧，只一眼便认了出来，“来福客栈的客房，分天、地、人三号。”
沈昭昭抬眼看他：“你对这客栈挺熟。”
“来福客栈开了十二年，明面做生意，暗地里龙蛇混杂。”谢珩淡淡道，“廷尉寺的档册里，它挂过三回号。”
“那就更没错了。”她把那半片烂纸封进证物袋，指尖在尸身上轻轻一按，“天号房，吃人的床，养脏的肉圃。明晚之前，我们得把它掀了。”
话音刚落，她身侧的谢珩，忽然闷哼一声。
他一把扶住验尸台边缘，指节绷得发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阿珩？”沈昭昭神色一变。
“大人！”凌霜抢上前。
谢珩却像是听不见了。他死死盯着台上那具剖开的尸首、盯着那截残留的黑色花根，瞳孔微微涣散，呼吸急促而紊乱。
那几缕从残根里散出的阴冷花气，旁人只觉得凉，落进他经络里，却像火星滚进了油锅——他体内那归墟奇毒被瞬间引动，顺着经脉疯狂奔窜。
他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又坠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水底那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正缓缓睁开，隔着血肉，与他对视。
“呃……”他喉头滚动，再也压不住，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青砖上，“滋滋”冒起黑烟，腐臭弥漫。
沈昭昭眸光骤沉，一把扣住他腕脉。脉象乱成一团，那毒气竟比乱坟坡那晚还要凶猛三分。
“是这花气引的。”她当机立断，“凌霜，把他扶到榻上！马三炮，把门窗都封死，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
众人手忙脚乱。沈昭昭盯着谢珩泛黑的唇色，又回头看了眼瓷瓶里那截被封的黑根白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要压住这次反扑，需要一大股灵力。
而她连番折腾，刚还魂的身子，早已空空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