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人,被谢珩以“沈姑娘协助查案、不便见客”为由,先挡了回去。
不是不认,是时候未到。沈昭昭心里清楚,在没摸清相府这潭水有多深之前,她绝不会自己走回那座吃人的宅子。
眼下,更急的是索命名册。
当夜,一行人悄然折返义庄。
按沈昭昭的推断,那祟物既回来过一次,就会回来第二次——孙大的尸身里,还留着它没取干净的东西。谢珩索性将计就计,在义庄四周布下埋伏,凌霜凌寒、马三炮,外加十名精干捕快,张网以待。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义庄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绿光摇摇晃晃,照着停尸架上那具被符镇住的尸首。沈昭昭坐在墙角的阴影里,闭目养神,谢珩守在她身侧,余者屏息埋伏,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长明灯的灯花爆了又爆。
两个年轻捕快头一回办这种差事,攥刀的手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排盖白布的尸首,越看越觉得,每一具都像在动。
“马捕头。”一个捕快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我、我怎么觉着,那尸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
“闭嘴!”马三炮自己腿也软,还硬撑着瞪人,“人吓人吓死人!那是你自己眼——”
他话没说完,一阵阴风贴着后脖颈刮过,汗毛倒竖,那个“眼”字,直接咽了回去。
三更梆子敲过,什么都没发生。
马三炮腿都蹲麻了,正想悄悄活动一下,外头忽然起风了。
“叮铃……叮铃……”
极轻极细的铃铛声,顺着夜风,一丝一缕地飘了进来。这一回,比上回更急,更阴,像有人贴着你耳朵在摇。
停尸架上,那张镇尸黄符,无火自燃,瞬间蜷成一团灰。
孙大的尸首,猛地坐了起来!
“来、来了!”马三炮声音都劈了。
尸首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一双浑浊的眼“唰”地睁开,纵身从停尸架上扑下,直扑离得最近的一名捕快!那捕快吓得魂飞魄散,刀都拔不利索。
“慌什么。”
沈昭昭睁眼,起身,一步踏出,单手结印,对着那扑空的尸首,冷声一喝。
“跪下。”
两个字,像有千钧之重。
半空中的尸首硬生生一僵,“噗通”砸在地上,双膝着地,被一股无形之力按得动弹不得,只剩上半身还在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凌霜,按住他肩。”沈昭昭快步上前,“它要出来了。”
凌霜依言死死按住。沈昭昭两指并作剑指,顺着尸首那道被剖开又缝上的腹部一划,缝线崩开。
众人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空荡荡的腹腔里,本该什么都没有,此刻却盘踞着一团东西——漆黑、湿润,是一小截正在缓缓蠕动的“根须”,根须上开着一朵指甲盖大的白花,花瓣开合间,渗出腥臭的黑汁。
那小白花被光一照,竟像受惊一般,根须猛地抽动,想往尸首更深处钻!
“想跑?”沈昭昭早有准备,一张符纸封下去,将那截黑根连着白花,生生拔了出来,封进瓷瓶。
失了那东西,孙大的尸首彻底软倒,再不动了。
她用银针挑起一小段残根,那根须离了尸身还在扭动,断口渗出的黑汁落在青砖上,“滋”地蚀出细小的坑,散出一股甜腻的腥气——和破柳巷货郎指甲里的黑花粉,一个味道。
“这花怕阳气、喜阴秽,专挑死人肚子做温床。”沈昭昭声音冷静,“在尸身里开够七七四十九天,花熟落地,就能化作美人模样,去勾活人的魂,取活人的脏。”
马三炮听得脸都白了:“美、美人?”
“货郎脸上那个笑,就是它造的一场美梦。”她淡淡道,“人在最欢喜的时候被掏空,是觉不出疼的。”
满屋子捕快倒吸凉气,再看那一排停尸架,只觉得每一具白布底下,都可能开着一朵吃人的花。
马三炮凑过来看那瓷瓶,头皮发麻:“沈、沈姑娘,这是个啥?花还能长在死人肚子里?”
“不是花。”沈昭昭盯着瓶中那朵开合的小白花,眸色发冷,“是种子。祟物把活人内脏取走,再把花种种进尸身里养,等花养熟了,一株能惑人心智的邪花,就成了。”
“摘内脏案丢的那些人,”谢珩声音沉冷,“都被它种了花?”
“成了的,被它移走了;没成的,比如孙大,就停在义庄慢慢养。”她一顿,“老吴头说丢了三具尸首,不是丢,是花养熟,被它半夜收走了。”
众人后背发凉。
沈昭昭拿着瓷瓶,走到院中,辨了辨那残存铃铛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瓶中黑根根须生长的朝向——两者,竟出奇一致,都指向城东。
“控尸的人在城东,养花的肉圃,也在城东。”她抬眼。
谢珩已经摊开了玄京坊图。她指尖落下,正点在城东最热闹的一处地界。
来福客栈。
而索命名册上,明日午时该死的第二个人钱通,落脚的地方,也是来福客栈。
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咬到了一处。
“马三炮。”谢珩当机立断,眸色冷厉,“点齐人手,便衣,围了来福客栈。”
“是!”
沈昭昭望着坊图上那处,唇角缓缓勾起,却没有半分笑意。
“阿珩,明天午时之前,我们得先进一趟这家客栈。”她声音很轻,“我倒要看看,那张吃人的床底下,到底养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