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谢珩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后的净室换药。
他这一身伤,白日里裹得严实,到了夜里,总要重新清理。净室里水汽氤氲,他解开中衣,绷带一层层落下,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新伤叠着旧痕,有刀伤,有箭疮,还有几道狰狞的陈年旧疤,盘踞在冷白的皮肤上,看得出这些年,他是怎样在刀口上舔血。
他素来独来独往,换药从不假手于人。此刻他扯着绷带,又抬手,去揭左颊那道刀疤边缘的一层薄物。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阿珩,我给你带了碗——”
沈昭昭端着药碗,大大方方走进来,话说到一半,对上他骤然转来的眼。
四目相对,一室寂静。
谢珩半边脸上的“刀疤”,正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完好无损、冷白如玉的皮肤。
他反应极快,抬手就要按回去,眼底却已是一片淬了冰的寒意,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换作旁人,看见这一幕,轻则被当场拿下,重则……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沈昭昭却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反手关了门,还落了闩,端着药碗走得更近了些。
“急什么。”她上下打量他,“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昭昭。”谢珩一字一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有些事,看见了,对你没好处。”
“哦?”她在他面前站定,忽然抬手。
谢珩本能地要扣她手腕,却被她轻巧避开。下一瞬,她微凉的指尖,已经轻轻碰上了他左颊那掀起的一角。
触感细腻,薄如蝉翼,边缘用极精妙的手法黏合在皮肤上,不细看,与真疤别无二致。
“人皮面具的边角料,混了鱼鳔胶和一味遮息的药。”她指尖缓缓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做得不错,寻常方士一辈子也做不出来。可惜,骗骗活人还行,骗我——差了点。”
谢珩浑身一僵,扣在她腕上的手,停住了。
他这张假面,瞒过了太医院,瞒过了满朝文武,瞒过了玄京所有人。竟被她,一碰就拆了个干净。
“你不怕?”他盯着她,声音低沉,“知道我藏着脸,知道我在骗所有人,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你不会。”沈昭昭收回手,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
“因为你要是想杀我,乱坟坡那晚,你就不会攥着我的袖子,说别走了。”
谢珩语塞。
他看着她坦然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一个姑娘家,为何会懂这些?人皮面具、易容、镇尸、识毒……哪一样,都不是寻常人会的。”
“小时候遇上个游方先生,跟着学了几年。”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她张口就来,“他说我天生阴阳眼,看得见脏东西,不学着点,活不长。”
“游方先生。”谢珩重复一遍,显然一个字都没信,却也没拆穿,“那他如今在何处?”
“死啦。”沈昭昭语气轻快,听不出悲喜,“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净室里静了一瞬。谢珩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不知怎的,竟从那份轻快里,听出一丝历经沧海的寂寥。那不该属于一个二八少女。
他忽然觉得看不透她。像看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千年的月。
她却已经转过身,把那碗药搁在架上,又取过干净绷带,递给他,背对着他,不再看他的脸。
“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便当没看见。”她声音轻下来,“出门在外,我照旧认得这道疤。阿珩,每个人都有不能见光的东西,我也有。”
“……”
“只是我多嘴一句。”她顿了顿,“你这张真脸,比这道疤,招祸得多。能让你不惜毁容藏起来的,这玄京城里想你死的人,来头不小吧?”
净室里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身后才传来他低哑的声音,那里面,第一次卸下了些许防备。
“嗯。很大。”
沈昭昭弯了弯眼,没再追问。秘密这种东西,逼是逼不出来的,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正要推门出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三炮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又急又疑。
“大人!沈姑娘!前头门房来报——相府来人了!”
“相府?”沈昭昭挑眉。
“说是相府走失了十几年的嫡出小姐,叫沈昭昭。”马三炮咽了口唾沫,“他们拿着画像,满玄京地找,这会儿……找到咱们廷尉寺来了。画像上那姑娘,跟沈姑娘您,长得一模一样!”
净室里,沈昭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还魂,才两天。
抛尸的人以为她早死透了,本该神不知鬼不觉。她人在廷尉寺,深居简出,消息是怎么走漏的?相府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像是有人,在暗处,一直盯着“沈昭昭”是死是活。
她与门内的谢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意。
“来的好快。”沈昭昭轻声道,“阿珩,相府这趟浑水,我早晚要蹚,但不是现在。在那之前,我倒要先看看,是谁这么怕我活着。”
谢珩眸色沉沉,点了点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