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份索命名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廷尉寺。
谢珩当即下令封锁档房,内查近一月谁动过案卷,外查福缘香烛铺。名册上第二个人的死期,就在明日,留给他俩的时间,只剩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
寺里不是没有杂音。
当夜,主簿领着两名老成持重的幕僚,在廊下拦住谢珩,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大人,沈姑娘来历不明,又身负异术,如今还能自由出入值房、翻阅案卷,是否……不妥?”主簿斟酌着措辞,“何况索命名册一出,寺里本就人心浮动,若再传出大人偏信一个女子——”
“福缘香烛铺这条线,是她一炷香找出来的。”谢珩脚步未停,淡淡打断,“你们查了三年的三宗悬案,也是她点破的。”
主簿一噎。
“大人,破案归破案,可她毕竟是相府要找的人,又是女子,留在身边,于大人清誉有碍。”另一名幕僚硬着头皮道,“不如,破了案便赠金送走?”
谢珩终于停下,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去。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几人后背齐齐一凉。
“本卿的清誉,还轮不到旁人替我操心。”他声音不高,“她留在哪、住在哪,是我的事。再有谏言赶人的,不必说了。”
几人噤若寒蝉,躬身退下。
廊柱后头,沈昭昭抱着一碟糕点,把这番话听了个全。她咬着桂花糕,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吧,这冷面男人,还算有良心。
越是这种时候,沈昭昭越显得没心没肺。
晚膳摆到值房,她毫不客气地往谢珩对面一坐,筷子伸得比谁都快,三下五除二,把他那份糖醋排骨夹走大半。
“你——”凌霜在旁边看得眼角直跳。
“阿珩的就是我的。”她理直气壮,腮帮子鼓鼓的,“再说了,我帮他解毒、帮他查案,吃他两块肉怎么了。”
谢珩看着自己碗里被洗劫一空的排骨,沉默片刻,默默把一整盘都推到了她面前。
凌霜:“……”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家这位素来油盐不进的大人,到了沈姑娘面前,就没了原则。
其实凌霜不知道,谢珩留下她,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缘由。
白日里她去档房翻案卷,离得稍远些,他经络里那被压住的毒,便又开始隐隐作祟,钝痛顺着脊背往上爬。等她抱着卷宗回到他三丈之内,那痛又奇迹般地散了。
试了两回,谢珩便明白了——他这毒,认她。
旁人求而不得的解药,偏偏是这么个黏人又没正形的姑娘。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用罢饭,谢珩去前堂议事,值房里只剩沈昭昭一个。她闲得无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了书架后头那扇不起眼的小暗格上。
寻常人看不见,可那暗格里,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气息——和谢珩血脉里那道紫气,同出一源。
她起身,指尖在书架某处一按,暗格“咔”地弹开。
里头没多少东西。一块半残的旧玉,一封边角泛黄的信,还有一卷被火燎掉半边的画。
沈昭昭先拿起那块玉。
玉色温润,雕着半条五爪龙纹,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她指尖才刚握上去,体内那道第二脉搏便轻轻一跳,玉佩竟也跟着泛起一丝微温,像是认得她。
沈昭昭眸光微凝。
五爪龙纹,是天家才配用的纹样。一个从三品的廷尉卿,暗格里藏着半块龙纹玉,还是断的。
再联想起渡气那晚,她在他血脉深处看见的那道明黄紫气……
这男人的身世,怕是比她想的,还要深不见底。
她没动那封信,只把半幅火燎过的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温婉,虽被火烧去了半张脸,可余下那半张,依旧能看出惊人的容色。
沈昭昭的呼吸,莫名一滞。
那女子残留的眉眼,竟与她自己,有三四分相似。
“……怎么会。”她蹙眉。她借的是沈昭昭的身子,长的是原主的脸。一个藏在谢珩暗格里、穿着凤袍的已故女人,怎么会和她相似?
是巧合,还是这具身子的原主,本就和天家有什么牵扯?
无数念头脑海里转,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沈昭昭飞快地把东西原样放回,暗格合上,转身坐回桌边,拿起一颗葡萄,姿态闲适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谢珩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在做什么。”他目光微动。
“等你啊。”她冲他弯眼,把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阿珩,你说,一个人要是藏了天大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
谢珩看着递到唇边的葡萄,又看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心头莫名一紧。
“……那要看,发现秘密的人,是谁。”
“要是我呢?”
他沉默片刻,张口吃下那颗葡萄,声音低下来。
“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沈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
“这么信我?”她托着腮,“就知道你舍不得赶我走。”
谢珩没接话,耳根却又悄悄热了。他别开脸,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神色重新凝重。
“第二个人,叫钱通,货郎,明日午时的死期。”他指尖点在住址上,“他最后露面的地方,查到了。”
沈昭昭凑过去一看,眸色缓缓沉下。
那住址旁边,朱笔圈着一个地名——福缘香烛铺斜对过,来福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