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更低,天边只剩一缕暗红,像泡过水的旧布条,色泽淡得快要消融。晚风添了几分凉意,刮过来,粗糙的树皮抵着后背,硌得人发僵。
李安澜依旧坐在青石板上,双腿松松伸开,右臂搭在膝头,左手垂落身侧。他分毫未动,也没有阖眼,就那么遥遥望向远方,并没有聚焦在哪一处景物。群山的轮廓揉作一团,沉沉黑黢黢压在大地上。
他刚要抬手搓一把脸,耳边便传来脚步声。
步子不疾不徐,踏在泥土路上,每一步都落得扎实。既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不带半分张扬,就是寻常人赶夜路的步调。
他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老槐树的另一侧,稍作停顿,跟着便坐了下来。二人相隔半块石板的距离,落座时衣角擦过地面,扬起细碎的沙沙声响。
“你也还看得见这落日?”
是凌清寒的声音。声调平平,和往日论道时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李安澜没有即刻回话。眼皮轻轻眨了一下,喉结缓慢滚动,才出声应答:“看得见。”
“我原以为,”她顿了片刻,“你已经看不见这些了。”
他嘴角微微扯动,并没有真正笑开,脸上皮肉绷得发僵。“火堆,农家冒烟的锅灶,满地嬉闹的孩童,我都还看得见。落日,也算其中一样。”
凌清寒应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同样抬眼望向暮色笼罩的远山。四下归于寂静,唯有夜风穿过槐树叶的簌簌声,夹杂村里断断续续几声犬吠。
隔了半晌,她开口问道:“你坐在这里,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李安澜缓缓摇头,“我在等自己。等着不必倚靠树干,不必扶着墙,单凭自己,稳稳站起来走上几步。”
她侧过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复又转开看向夜色。“从前的你,不是这般模样。”
“从前。”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从前我笃定自己知道前路在哪,也清楚哪一条是最快的捷径。如今……我只求能往前走,慢一点,也无妨。”
凌清寒轻轻颔首,像是听懂了这番话。
又一阵夜风吹来,裹着山间湿冷的潮气。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粗瓷碗递过来,碗里盛着茶水,汤色浑浊,浮着几片干卷的茶叶,余温已经淡了大半。
“喝一口。”
李安澜伸手接下,碗壁凹凸粗糙,多处磨得硌手。他垂眸看了看,没有嗅,也没有吹气,直接抿下一口。茶水又苦又涩,温度堪堪能够入喉。
“多谢。”
她没有应声,只缓缓说道:“你一心想要改命,可如今你一身灵力散尽。又打算怎么做?”
李安澜把瓷碗搁在腿上,指尖扣住碗沿,慢慢转了半圈。“我要改的从不是天命。是脚下这条路。往昔多少人,生来便叩得开仙门,也有人天资稍逊,连山门的边都触碰不到。根骨卓绝便一路坦途,资质平庸,便直接被拦在门外。这不是命,是路本身出了问题。”
凌清安静听,并未打断。
“我只想把这条路拓宽些许。”他继续往下说,“哪怕只能多容下一个人前行,便够了。”
“这么说来,你我争夺的,”她语速放得很缓,“从来不是命运,而是路。”
李安澜抬眼望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不错。是路。”
她不再追问,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把长久压在心底的一块重石卸了下来。周遭再度陷入沉默,只是这一回不再是空落落的死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倏然间,李安澜只觉脑袋重重发胀。并非锐痛,是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无数过往碎片争相往外涌,太阳穴绷得发紧。他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掐住眉心,指节泛出青白。
“怎么了?”凌清寒出声问询。
他摆了摆手,没有作答。呼吸骤然沉下来,胸口起伏加剧。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渗出来,滑到下颌,凝成一滴,砸进衣领。
凌清寒就那么看着,不上前,也不催促。
许久之后,他松开眉心,重新睁开双眼,面色比先前惨白几分。
“记得的东西太多。”他嗓音干涩,“一世又一世的旧事搅在一处,已经分不真切。”
凌清寒伸手取回空碗,自怀中摸出一只小陶壶,重新倾上水,再递回给他。
“缓过来再说。”
他接过,这一回喝得极慢。温热的水流滑入腹中,胃部泛起暖意,脑子里那股滞重感才稍稍消散。
“第一世的时候,”他的声音稳了些许,缓缓开口,“我所求仅仅是活下去。被人退亲,逐出家门,差点冻饿死于山下。侥幸拜入宗门,才懂修仙不只为争一口气,是为求一个不死。”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记忆里打捞零碎的片段。
“之后悠悠岁月,究竟轮回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每一世都拼尽全力想要破局,推演因果,埋下层层伏笔,一次次重头来过。有过得胜之时,也输得彻彻底底。死过无数回,也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为我赴死。”
说到这里,他没有道出任何人的名姓。只是语调沉沉往下坠了一截。
“到上一世,我已经不想再求胜。”他压低声线,“我只想留下一点东西。不是绝世功法,不是稀世丹药,也不是什么光耀万古的道统。仅仅是一簇火种。往后的人,就算资质平庸,也能拥有试一试的机会。”
凌清寒静静听着,目光落向远处沉沉夜色。
“所以你才坐在此地。”
“嗯。”李安澜点头,“我不求飞升,不愿称尊立道,更不要后人立碑供奉。我就守在这里。只要这条路还在向前延展,就总会有人踏上去。”
她沉默片刻,手掌撑住石板,慢慢站起身。动作不快,却稳当笃定。
“倘若有朝一日,这条路被人封死。你会如何?”
夜色之中,李安澜仰头看向她,两道目光隔空相撞。
“那就把阻拦尽数拆去。”他说得平静,“不论是谁筑起的山门,是谁划下的界限,但凡挡在路上,我便拆。”
凌清寒深深看了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北境雪原,终年寒风凛冽。往后若有消息,可以寄往北境。”
李安澜没有给出应答,抬手将空碗交还到她手中。
她接过碗,旋即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顺着小路往山口走去。身形被微弱的月光拉长,一点点融进浓黑的夜色,先只剩一道模糊轮廓,而后彻底消散不见。
他依旧坐着不动,双手放回膝盖。
晚风又至,寒意更重。他微微缩了缩肩膀,没有起身。
就在凌清寒的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李安澜心口猛地一颤。
无关痛痒,也不是酥麻,是一种无比熟悉的内在震荡,仿佛有什么事物,在意识深处轻轻闪跃了一下。他心里清楚,那是百世书。
他合上双眼,尝试向内窥探识海。可识海一片空茫,经脉枯竭干涸,半分灵识都凝聚不起。想要触碰那股存在,却如同伸手去抓一团浓雾,什么都把握不住。
眉心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一层冷汗飞快冒了出来。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
手垂落下来,他喘息数回,再度睁眼,神色已经重归平静。
远处村落那盏油灯依旧亮着。夜风卷动,火苗来回摇晃,灯罩被吹得咯吱作响,地上的灯火跟着跳动。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凝望着那一点微光,望了很久。
天地已经彻底沉入黑夜,星辰尚未浮现,月亮也隐在云层之后。周遭静得可怖,四下如同浸在深水之中,唯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黑夜。那是他的第一世,刚入宗门,夜里辗转难眠,偷偷溜出来,坐在屋檐下眺望夜幕。那时候他满心以为,只要修为攀至顶峰,便能掌控世间一切。
而今修为散尽,一身手段荡然无存,连站起身都要耗费气力,内心反倒比过往任何一世都通透清明。
他不再渴求掌控万事万物。
他只需好好存在于此。
只要他还在,那簇灯火不曾熄灭,仍有人愿意踏上那条艰难的路——便足矣。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依旧是凡人的手掌,布满裂口,沾着尘土,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黄泥。
可就是这一双手,曾经握剑斩敌,画符结印,也曾端起粗碗,递出一碗温热的汤水,渡给身陷困顿的旁人。
他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收拢。
而后背靠老槐树,闭上了双眼。
夜风不息,槐叶沙沙作响。
远方那盏灯火,依旧在夜色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