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顾淮之没有再追问。但沈枝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比以前看得多一些,每次她换好衣服从客房出来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的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测量什么。这其实未必是他有意的,只是她捕捉到了那些细小的移动。他看她的时间在变长,从一瞬变成两瞬,从一掠而过的扫视变成落在她身上然后才移开。她不知道那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开始看她了。那些目光的落点让她不再透明了——她越来越感觉那层看不见的壳正在裂开缝隙,风会穿过缝隙找到她。
元旦过后的一周,沈枝开始明显感觉到体力在走下坡路。以前她可以一口气从一楼走到三楼不歇脚,现在走到二楼拐角就要扶着墙停一下。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抖,端起水杯时水面微微晃动,像一面极小的湖面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下搅动了。她开始学着放慢动作——穿衣服的时候慢一点,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走路的时候把步伐收窄。她不知道这些动作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但她希望没有。
那天傍晚她正在厨房切菜,忽然一阵眩晕涌上来。她扶着灶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眼前发黑,像有一层暗色的幕布从四周慢慢合拢过来。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幕布撤走了一半,世界还是模糊的。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他的声音:"饭还没好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很普通的询问,像是在等一顿按时到来的晚饭。
她扶着灶台站直了,答了一声:"快了。"她切完了剩下的几片菜叶,把它们收进盘子里,然后把炒锅端上灶台点了火。油热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底升起一小缕青烟,慢慢消散在抽油烟机的风里。她看着那缕烟想:这是我还能给他做的饭。不知道还有多少顿了。
她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碗筷摆好了,坐在餐桌对面低头看手机,听见她走近了就把手机翻了过去。她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粒她数了数,大概吞了十几口,每一口都嚼得有些久,尽量不发出响声。他也在吃,两个人之间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他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像是忽然决定不吃了先把这个问完。他看着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说法。他问:"你上次去医院,查的什么?"
沈枝把筷子放下了。动作很轻,竹筷搁在碗沿上,在桌面上并排躺平,一丝不苟。她低头看着那两双并拢的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普通的检查。没什么特别的。"
"陈医生。"他说的是那个名字,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从某个地方翻出一个已经很准确的细节,"你打电话的时候叫他陈医生。姓陈的医生不多了,我查了一下最近的挂号记录,你那段时间挂的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不是说不下去了,而是忽然不想当着她的面说出那两个字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坐在对面低着头看自己筷子的样子。她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几个月前薄了一些,外套的肩线比从前更宽,像是身体正在往里面缩。
沈枝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的。她在那一刻没有躲避,声音也不大,但那句话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说出来。她说:"你为什么要查?"
他沉默了。她想——你为什么要查?你以前不查的,你以前连我几点回来都不问。你现在查这些做什么?查完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心里有什么东西像一面墙一样缓缓地倒了下来。墙倒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她胸口那层一直端着的东西忽然沉了一沉。她等了他几秒,见他没有回答,她又低下头去,端起那半碗饭,夹了一根菜,慢慢地放回嘴里嚼了起来。
他看着她嚼完那口饭咽下去,然后他又开口了。他说:"你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
"没有。"她打断了他。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打断他的话,但他停下来等她打断的那一个空隙刚好够她开口。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没有。我挺好的。就是换季感冒了,拖得久了点,你不用管我。"
她说"你不用管我"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不那么在意的事。但他听了之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炒的菜放进嘴里。
那顿晚饭结束的时候,他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沈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桌沿稳了稳身体,然后慢慢走回了客房。走进客房后她坐到了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几个旧痕已经淡到快消失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然后她翻了翻前面那些已经写满了的纸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是她写"我说小毛病,他说别耽误"的那一页。她看了看那几行字,又翻了回去,然后合上本子。
她知道,他今天说的不是"别耽误"。他今天说的"你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和他以前说的"别耽误"是两句话。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隔了不计其数的粥和灯和水和药片。但当她打断他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目光像被切断了似的微微一跳。那个跳法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看见他给沈薇夹走碗里的辣椒时的样子——手伸过去、落定、收回,一样的准确,一样的认真。
窗外的风大了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丛白蔷薇的枯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冷光。那些断枝已经被她绑过了,麻绳还缠在上面。
她看着那几根绑过的地方,轻声说:"我挺好的。"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听了一下,像在检测它的真假。然后她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