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响起来的。
沈枝那天没有出门。入冬之后她的体力越来越差，有时候只是下楼走一趟就觉得小腿发酸，要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她开始承认自己确实需要更多休息，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下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旧书，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铺在她膝盖上，书页被晒得微微发暖。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像一只安静的蝴蝶在房间里扑棱一下翅膀又停住了。
电话响了。她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座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陈医生办公室的座机。她的心像被什么细线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起听筒，手指在拿起话筒时有一瞬的停顿，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声音里可能夹带的信息。
"沈小姐？"陈医生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隔着线路被压缩成扁平的电子音，但依然温和，"你上次开的药快吃完了吧？我这边看了一下你的记录，按周期来说应该差不多了。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症状？"
沈枝握着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目光落在眼前墙壁上一幅她看了无数次的画上——一幅淡色的水彩画，画的是某年秋天院子里那棵桂树的枝叶，她买回来挂在那里的。她对着那幅画说："还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累一些，可能是冬天的原因。"
陈医生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沈枝准备开口说"过两天我去拿"，话筒里已经传来另一道声音——低沉的、微微带着确认和疑问的。
"什么药？"
沈枝的手指在话筒上突然收紧了。她转过头，看见顾淮之正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手里端着一只空水杯，大概是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路过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话筒的手上，又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他问那句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刚捕捉到某个信息的微妙停顿。然后他放下水杯，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沈枝握着话筒，听到陈医生在那边问"沈小姐？还在吗"，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陈医生，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打给您。"然后她挂断了电话。电话挂断之后听筒里只剩一片忙音，她把它放回了座机上，动作放得很慢，像怕弄出声音。她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客厅了。
"什么药？"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了猜测的事情。
沈枝站在电话机旁边，手还搭在座机上没有移开。陈医生说话的时候她把听筒稍微偏开了一些，但他既然问出"什么药"三个字，说明他已经听到了那个对话的前半截。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也许只听到"症状"两个字，也许听到了更多。
"感冒药。"她说。声音尽量平，手指还贴在座机上没有松开，指腹压着塑料边缘那一小片被磨得光滑的地方——这些年电话被人接起挂断无数次留下的、看不见的磨损。
顾淮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她整个人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上，又落回她脸上，那件毛衣她最近穿得越来越多了，肩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他说："你上个月就说感冒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一个一个地砸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气里。他说的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事实。她上个月确实说过同样的话——在客房门口，她攥着一粒药片，说"感冒了，有点咳嗽"。那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追问。
现在他还在追问。
沈枝把搭在座机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她说："普通感冒，拖得久了点。"他说："哪个医院的医生？"她说："就附近那家。"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等一个更完整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没有从她嘴里出来。空气在他们之间停滞了几秒。他垂下目光，又抬起来，那个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也没有移开："你之前说的'小毛病'——也是感冒？"
沈枝听见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她的声音在接下来的几个字里保持着那样的均匀："嗯，也是感冒。换季总这样。不用担心。"他看着她，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停着，像在寻找某个他没有见过的痕迹。过了大约三四秒，他把视线移开了，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有事就说。"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
沈枝站在原地没有动。电话机的线垂在桌沿旁边，听筒已经放回了原位，但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搭在话机上的那个姿势，手指微微张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把它收回来合拢了，然后转身回了客房。她走进客房之后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背后那扇门传来一阵凉意透过后背的衣料往里渗。她慢慢地沿着门板滑坐下去，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头靠在门板上方。她坐在那扇门后面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南窗移到了西窗，冬天的日头短，光线很快就暗了一截。
那通电话之后她知道了一件事——他已经开始记住她说过的话了。他记住她上个月说"感冒了"，记住她今天说的"咳嗽"，记住她之前说的"小毛病"。那些零散的话像被一枚一枚地钉进一堵墙里，他正在根据那些钉子的位置画一幅他还没看清楚的图。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那段话之后又看了一遍。她低着头看着那几行自己写出来的字，过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亮起一个个暖黄色的光圈。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棵白蔷薇的枯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像被镀上了一层极细的银。
身后走廊里传来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向楼梯的方向——他大概是下楼倒水。她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没有动。
那杯水她后来还是放在玄关灯下了。他下来的时候路过玄关，也许会看到。也许不会。但她还是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