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皮肉之苦,亲人之恨
“为……为什么?”竹纯不想问为什么雪会打他,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雪可以笑着打他?
“你有资格叫我小姨吗?”雪嘴角上扬着邪恶的弧度,而后不过一秒,雪一手抓住竹纯的脑壳,将砸一块巨石一样的,狠狠砸在坚硬的木板上。
“嘭——!!”
连郭万洵都心悸一阵,他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他手忽然在抖,一个女人,怎么对自己的亲人这么狠?
竹纯的灵魂仿佛过了片刻才回到身体里,紧接着就是脑仁快要粉碎的疼痛,鲜红占据了他的眼睛,黏稠的液体沾满全脸,浓厚的血腥味慢慢散开,逐渐侵入他的五脏六腑……竹纯的全身才慢慢有了感觉,佛如五脏六腑移了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竹纯努力睁开眼,在一片腥红之中看到雪万年不变的微笑,但是这一次她似乎笑得更愉悦,更高兴,也更为扭曲,仿佛大仇得报,仇敌将死的喜悦和兴奋。
她恨他!恨竹纯!!!一直都恨他!!
竹纯如同雷霆贯身,脑中瞬间清醒,一股要撕裂他的情感让他再一次站起,他不顾一切,瞋尽双目想要去接近她。
都疯了!!都疯吧!!!
雪不敢相信他居然还能站起来,面上露出鄙夷之色的同时,再次将竹纯狠狠撞在地上。
郭万洵脸色大变,觉得这两个人都不正常,甚至有些害怕地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种荒诞。
竹纯傻了一样,只知道撞了再起,起了再撞,雪也不知他怎么了,只是顺着他的意,一遍又一遍地将他砸到地上。
脑袋越来越痛,血越流越多。
一遍,两遍,三遍……竹纯全身都是血,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他自己,到底这样无意义地做有什么用。但是他的情感告诉他,他要做一件事,要做一件能让自己永生不会后悔的事。
竹纯的指尖沾染了不少血,像是疯魔一样向雪过去,由于全身无力,神智不清,整个人跌跌撞撞的。
当雪再一次准备抓住他往下砸的时候,竹纯忽然有意识地避开,贴近雪,将满脸的血腥味和可怖的腥红凑到雪面前,几乎要碰上了。
雪花容月貌的面容上第一次现出错愣的表情,对男子的贴近竟有一种如根至骨的害怕和恐惧。她动都不敢动,直盯着竹纯,绷紧神经,身体却在轻微地颤抖。
竹纯猜得不错,雪也是舞姬……害怕男子的舞姬。
竹纯咧嘴表示胜利的一笑,将手上的血凑到雪干净的脸颊上,轻轻一抹,然后附耳她旁边,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着道:“小姨,你脏啦!”
当初,自己的姐姐曾疯了一样对她说:“为什么脏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脏,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干净的!!为什么!!!”
雪瞳孔收缩,多年的愤怒撕开了温和的伪装,她终于将阴谋,理智,得意抛到一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打,去骂,去不顾一切地发泄自己的愤怒与仇恨!
雪下手更重,更深,更没有人性,更不顾一切,连郭万洵都吓得面上一片恐慌。
雪慢慢意识回笼的时候,竹纯衣衫已碎,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好肉,但是竹纯的嘴角挂着胜利的笑容,明明趴在地上,却已经看透了雪,对雪不屑一顾,甚至,在嘲笑她被感情带着走的傻样……雪中了他的计。
雪受到了侮辱!
雪愈是生气,愈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死死盯着竹纯,竹纯已经因为疼痛昏迷过去了,雪手一挥:“来人。”
两个侍女进来,看到竹纯的样子,也不免深吸一口气,雪没有任何反应:“带下去。”
侍女只好将他带下去。
雪再次面对郭万洵的时候,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郭万洵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雪:“来,没有人碍事了,我们继续谈吧。”
雪一直都无法原谅,无法原谅让樱失身的音明山的所有妖怪,还有将樱带入深渊的崇明国的人类……
可惜,妖已被杀,人类……樱又铁了心要护,雪满腔的怒火和仇恨无从发泄,只能找东方的人类发泄,还有那个杂种,证明着樱脏了这个事实的——竹纯。
明明樱从未怪过竹纯,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没道理要接受上一代人的恩怨,她秉持着“匹夫有罪,稚子无辜”的念想,直到死,都未曾将仇恨发泄半分。
可惜,身为樱的双胞胎的姐妹——雪,她从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匹夫有罪,稚子无辜”的话。
她始终没有接受樱,也没有接受竹纯,反而无比憎恨着他。
可是,每每对上那与樱极为相似的脸,她又实在没办法对竹纯不管不顾,留着他,就好像樱还在她身边一样。
雪杀不了他,却可以折磨他。
竹纯又岂能顺她的意,甘愿被她折磨!!
母亲告诉他,他是无辜的,就是无辜的!雪的仇恨与他无关,他不该接受雪的折磨!竹纯明白。
他宁愿用自己的半条命,去换一次雪的失神,看着她失去理智狼狈模样,岂不痛快?
痛快之后是绝望。
他曾对雪,自己的小姨,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惜……雪跟那些山中妖,没什么不同。
都恨不得他死。
竹纯再次醒来后,绝望泯灭了他眼中的光,雪坐在她旁边,身上的伤都被治好了……
雪喃喃道:“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她没看竹纯的脸,只是盯着曾经打伤的手。
竹纯知道,这不是对他说的。
“雪……”竹纯再也不唤她“小姨”了,“让我走,放过我,好不好?”
“到新地方……得有新名字。”
“叫凌竹,我不要叫竹纯。”
雪最终同意了。
但是有条件,雪给他在隐世村找了一户人家,找的还是膝下子早丧,没有任何背景的,平平无奇的老年夫妇。雪看中了他们的年龄,与他们协商,让竹纯去做他们的养子。
竹纯没有办法拒绝,毕竟,他再不能奢求更多了。
商都各处都有眼线,雪只能在夜间偷偷安排他离开。
最常见的马车,和不怎么起眼的几个护卫,一切都以不惊动任何人为前提,雪自己都没来。
看来雪这次是真的没打什么坏主意了。竹纯全吊起的心,只下了一半。
隐世村靠北,坐落于山脉之间,只留一个细小的峡谷做关卡,易守难攻,难怪称作隐世村,路途则会经过“绿树国”。
半夜,竹纯撩开马车的垂帘,看着这个绿荫遍布的国都,深夜吹来的风如同刺骨的针,暗影如同不知形状的野兽,在黑夜里潜伏。
竹纯想起,“绿树国”还藏着被雪囚禁的人。
他在马车里,打开了一个香包,拿起准备好的香炉,轻轻拿火折子点燃香熏,无色无味的香慢慢向四周弥漫。
迷香……青楼不缺这种东西。
竹纯拿手帕掩住口鼻,静待时机。
马车慢慢走着,车夫和随行的侍卫看着一夜毫无动静的周围,也纷纷降低了警惕。
果然,不过多久,这些士兵和车夫眼皮开始慢慢合上,也渐渐没了精神。
车夫当然不会直接睡过去,他强打起精神,只以为是驾车太累,车夫往车内试探问了一句:“公子,睡了吗?”
车内没有回答。
车夫再唤几句,依旧没有回答,掀开车帘一看,竹纯手帕早已放下,佯装深眠样。
“唉!怎么样?”
车夫合上帘子:“睡着了,反正我们也困了,不如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侍卫点头:“嗯,反正他也不知道……不过也真是,做什么晚上出门,会不会……”
“别乱说!我们干好我们的事就好了,都去睡吧,到时候我叫你们。”
“行。”
直到其他人都去睡了,竹纯才使劲掐了自己的手臂,疼痛让他清醒,一醒就赶紧跳出窗……随后偷偷走出马车,借着月光在黑夜里行走,又费尽力气找到了一个树丛密布掩盖的小洞,刚好够他进去。
竹纯疑惑此处的洞,但是他也只能进去一探究竟了。
此处果真是绿枝密布,几乎能覆盖着的地方都盖了,但是杂乱无章,更像是被树叶吞没一样。
“沙沙……”竹纯再次警觉起来。被囚禁的人出来了吗?
竹纯不敢直接说自己是来救他们的,先搞清楚情况再说,竹纯到处摸索,进入各个屋舍商店里看看,月光能照的地方有限,但是也能看出绿枝最密的地方,有个刚好人大的铁笼子,里面的人应该是睡着了。
竹纯久久沉默,还是先把这里的地形摸好,一连看了很多地方,发现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多是中年人,大概也就十几人以内……
明月被乌云覆盖,再不能为竹纯铺开前路,好在竹纯眼睛已适应了黑暗。
“咔嗒。”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竹纯匆匆一瞥看到身后有一位身披黑斗篷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便消失不见。
竹纯凝眉,往前走,脚下的步伐快了些。
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竹纯又快了些。
来者身份不明,不宜出手。
明月悄悄露出头,还是挣扎着出来为竹纯照一照。
远见一个三路的分岔口,竹纯思索着能不能甩掉他。
结果每一个分岔口都有一个身穿破烂黑布的人把守,就像是随手把一件烂在大街上的脏布披在身上一样,与其说像是刺客,不如说是拦路讨饭的乞儿。那些人有些比竹纯高,有些比竹纯矮,竹纯估摸都是些孩子。应该就是各个诸侯国派来的孩子。
当那人安静落在竹纯身后的时候,竹纯才知道——上当了!
他是故意将竹纯引到这儿来的。
竹纯蹙眉,不清楚自己说的话那些人会不会信,现在只能先逃……他低头不语。
那人比正常少年稍稍高一些,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竹纯眼睛不经意快速瞥了一眼包围他的几个人,迅速找到了一个身形瘦小,似是个女孩子,竹纯飞身冲到她身边,想拿出掐住她的脖颈:“我无意冒犯,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为何在这里?”
其他的孩子都神色剧变,追竹纯的人似乎是这群人的老大,他冷笑一声:“我还想问你呢?擅自闯进来的人可是你!”
那人往前一步,逼人浑身颤抖的气势压迫着竹纯微微颤抖。谁想到,被劫持的女孩子,忽然发力。
“啊!”
女孩子狠踩了一脚竹纯的脚,灵巧转身,拿出藏在腿上的匕首,抵在竹纯的脖颈上。
局势瞬间反转,竹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又是这样。
谁能想到,这么弱小的小女孩,居然毫不惧怕,眼里迸发的寒光如同手中的刀,让人不寒而栗。
那人咧嘴笑:“你现在可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竹纯咬牙:“我是来救你们的!”
静默半晌……有人不禁笑出来了。老大瞪了他一眼,那人不笑了。
“救我们?你是谁,你有何办法来救我们?”
“我……我,我的身份不能说,但是我的确能救你们。”
“呵呵,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的话吗?你可真是天真。”少年咧开的嘴角,像极了雪把他的尊严按倒在地下的嘲讽。
天真总是被世人所诟病,因为要活着就得摒弃天真,善良,单纯……凭什么!
凭什么要为了世间,去改变自己!
“是,我天真,我单纯,可我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