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信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2781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圆坟回来,哈日巴拉把铁锹往墙根一靠。乌尼日走过去,把两把铁锹都捡起来。

“我顺路放回去。”

哈日巴拉点了点头,转身去羊圈了。

乌尼日扛着两把铁锹,拐进工具房。他把铁锹靠墙放好,走到墙角,把饲料袋打开。玉米面底下,两根金属棒并排躺着,金豆子和油布包也在。他把金属棒掏出来,贴身塞进衣服内侧。金豆子和油布包揣进裤兜。金属棒贴着肋骨,冰凉。他把饲料袋扎好,放回原处,推门出来。

哈斯牧仁已经把饭摆好了。手把肉盛在大铁盘里,白水煮的,没放盐,也没放别的。澈格倒进碗里,阿如拉掰开了放在小碟子里。额吉生前最常做这个,一块肉,加水煮了,一家人围着吃。额吉自己舍不得吃肉,把肥的夹给阿布,瘦的夹给三个孩子。她自己拿剩下的骨头,啃上面的筋。

乌尼日在炕沿上坐下来。衣服内侧的金属棒贴着肋骨,他换了个姿势,金属棒的边缘硌了一下。他又换了个姿势,又硌了一下。

娜布其看了他一眼。“阿哈,你咋了。”

“年纪大了,刚才填土闪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肋部,像按着扭伤的肌肉。娜布其没有追问,把一块羊肉夹到他碗里。

乌尼日夹起羊肉,咬了一口。额吉唯一一次吃烤羊肉,是在他十来岁的时候。那达慕大会上,阿布买了一块烤羊排,油汪汪的,焦香焦香。额吉舍不得吃,阿布硬塞给她。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最肥美的那块被娜布其吃了,那时候娜布其已经吃撑了,小肚子圆滚滚的,还是伸手去抓。额吉没有拦,只是笑,她笑起来眼角有了褶子。

他把羊肉咽下去,额吉走了二十六年,他再也没有吃过她炖的羊肉。

吃完饭,乌尼日放下碗,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走出屋子。厢房里,他把棉袄内侧的金属棒掏出来,和金豆子、油布包一起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盖上换洗衣服,拉链拉好。回到屋里,帆布包搁在脚边,鼓了一点。

哈斯牧仁把风干肉分了三份,每一份都用布袋装好。给呼乌博迪的那份塞进书包,连同一包口罩。博迪把书包背上,站在院子里。给乌尼日的那份扎好,给娜布其的那份最大,鼓鼓囊囊的。

牧其尔看着那袋风干肉。“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呀。”

哈斯牧仁蹲下来,揉了揉牧其尔的头,“这是给额格其的,不是给你的。”

娜布其接过布袋,塞进自己的行李袋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牧其尔抱起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看着哈斯牧仁。哈斯牧仁转过身去,开始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肩膀有些抖。

哈日巴拉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阿哈。”他把盒子递过来,“阿布让给你的。”

乌尼日接过来,铁皮盒子有些年头了,漆面磨得发白,边角磕出了锈迹。

“阿布最后清醒的时候说的,让我把这个给你,我没打开过。”

乌尼日点了点头。哈日巴拉转身进了羊圈,羊叫起来,饲料槽里哗啦啦响。

乌尼日把铁皮盒子夹在腋下,走到勒勒车旁边坐下来。盒子不重,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合影,他十来岁,哈日巴拉四五岁,娜布其六七岁。娜布其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特别灿烂,一如现在的牧其尔。他把合影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

底下压着两封信。

一封的信封黄褐色,塔拉上供销社卖的那种,五毛钱一个。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一个字都没有。

另一封没有信封,只是一张纸对折着。他打开,字是阿布的字,笔画发抖,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有的歪得不成样子。

 

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你额吉好像来接我了。有些话想说,一直说不出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额吉应该已经在一起了。

呼乌,别怪你额吉,也别怪我。

阿布。

 

乌尼日把阿布的信折好,放在膝盖上。他想起阿布从城里回来的那天。

阿布在娜布其那里住了几个月。呼日根都猝死以后,娜布其一个人带着牧其尔,白天上班,孩子没人带。阿布说去帮帮忙,就去了。一居室的房子,阿布睡在客厅的小床上。有时候牧其尔半夜哭,娜布其哄不住,阿布就起来,把孩子抱到阳台上,指着远处的灯,说,你看,星星。牧其尔不哭了,阿布把她抱回床上。他自己坐在小床边,很久没有躺下。

几个月以后回来,下了班车,乌尼日去接他。阿布瘦了,背更驼了,坐在车上,一路没有说话。回到家,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乌尼日问他怎么了。阿布说,帮不上忙,后来就不说话了,没多久就卧床了。

后来牧其尔住在乌尼日家里,旗里有幼儿园,娜布其在城里带不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牧其尔东一句西一句说起沃波格。孩子的话,不成句子。

“沃波格睡在客厅的小床上。”

“有时候睡在地上。”

“沃波格哭过,我看见沃波格哭了。”

“沃波格说,他帮不上忙。”

乌尼日听着,没有接话。牧其尔说完就去看动画片了。查干沁在里屋写作业,李秀芝在厨房热饭。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吹翻了一页。乌尼日把窗户关严,没有说话。

阿布回来以后沉默了很久,没多久就卧床了。哈斯牧仁端屎端尿,照顾了两年。乌尼日每个周末回来,坐在阿布床边,阿布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沉默坐着,直到天黑了,乌尼日站起来,说,阿布,我下周再来,阿布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布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他。他关上门,走进院子里。风从西边来,凉的。

阿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对不起你额吉。

现在阿布的信上写着,别怪你额吉,也别怪我。

他把阿布的信折好,放在一旁。拿起额吉的信。封口的浆糊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裂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折痕很深。纸已经发脆,边缘泛黄,他展开。字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有的字写错了,涂掉重写。

“呼乌。”

他认出了额吉的字。

第一行写着,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额吉已经走了。

他的手指停在纸边上,风从塔拉上刮过来,把纸吹得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往下读,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口敞着,浆糊干了二十六年,再也粘不上了。

他把两封信放进铁皮盒子,合影也放进去,盖子合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哈日巴拉把四轮车发动起来,后斗里放着行李。铁皮盒子乌尼日自己抱着,搁在膝盖上。帆布包搁在脚边,博迪和查干沁坐在后斗边上,娜布其抱着牧其尔坐在中间,李秀芝和哈斯牧仁坐在最里面。哈日巴拉开车,乌尼日坐在副驾。

四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羊圈里的羊叫起来,哈斯牧仁回头看了一眼。羊圈越来越远,哈日巴拉把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乌尼日抱着铁皮盒子,盒子搁在膝盖上,凉的。帆布包搁在脚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到了苏木,班车还没来。众人在路边等。哈日巴拉蹲在四轮车旁边抽烟。乌尼日站在他旁边,看着来路的方向。风从塔拉上刮过来,把哈日巴拉的烟吹散了。

班车来了,博迪先上车,查干沁跟在后头。娜布其抱着牧其尔上了车,李秀芝跟在后头。乌尼日把铁皮盒子夹在腋下,拎起帆布包,回头看了一眼。哈日巴拉站在四轮车旁边,手里夹着烟。都乌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乌尼日上了车,班车开动了,塔拉往后退。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凉的。他没有再打开,帆布包搁在脚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从额吉骨头里取出来的东西。他只知道黄的是金,重的是金。他只知道苏布德在首都欠着医药费,他进不了京,但他手里现在有金子了。

风从车窗外刮进来,把铁皮盒子上的灰吹散了。他没有擦。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额吉都知道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