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地势渐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与金属冶炼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金兜洞,传说中太上老君的青牛精下界为妖之所。
但与传说不同的是,这洞府并非藏宝之地,而是一座庞大的“炼金窟”。
浓烟滚滚,遮蔽了天日,河流被染成诡异的彩色,鱼虾死绝。
无数小妖并非在操练武艺,而是在流水线上机械地劳作,将开采出的矿石投入熔炉,炼制出一种金灿灿、圆溜溜的“金圈子”。
我们在洞口被抓了。
抓我们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妖怪,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面无表情的“监工”。他们没收了我们的树杈、甘蔗和那卷发霉的文牒,将我们像牲口一样赶进一间拥挤的工棚。
“新来的?编号89757到89760。”监工冷冷地登记,“从今天起,你们的代号就是这个数字。忘记你们的名字,忘记你们的来历。你们的使命,就是为洞主炼制‘金刚琢’。这圈子,能套万物,能收乾坤,是天下最完美的商品。”
我们被安排去搬运矿石。那矿石沉重无比,散发着辐射般的灼热。儿只搬了两趟,就累得瘫倒在地,被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波怒了,想反抗,却被那监工亮出的“金刚琢”仿品一套,顿时浑身无力,结巴也说不出来了。
“安静!”监工喝道,“在这里,不需要声音,只需要效率。
洞主的‘金圈子’代表着绝对的秩序与圆满,任何杂音都必须被剔除!”
我们这才看清洞主的真面目——那青牛精并非青面獠牙,而是一位穿着华丽金袍、戴着金丝眼镜的“绅士”。
他坐在高高的瞭望塔上,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的劳工,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无比的金圈。
“完美的圆。”
他自言自语,声音透过扩音法器传遍整个矿洞,“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就像我的商业模式,闭环,完美。你们这些有缺陷的个体,带着私心、欲望和杂音,是对完美的亵渎。
唯有融入这金圈子的生产洪流,才能洗刷你们的罪孽,获得存在的价值。”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诡异的催眠力量。
许多劳工眼神呆滞,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似乎真的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炼制这金圈子。
波在痛苦中挣扎,用眼神问我:“大哥……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连……连妖怪都搞起买卖了?”
我看着那不停转动的流水线,听着那单调重复的撞击声,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比双叉岭的妖风、黑水河的浊浪更可怕。那是有形的恶,而这是无形的、体制化的恶。它试图将一切个性碾碎,压进一个标准的“金圈子”模具里。
夜里,工棚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一个老劳工悄悄告诉我们:“别反抗……反抗就会被‘圈子’套住,变成废人。最好的办法是假装顺从,熬到死……或者熬到洞主腻了,放我们出去。”
“放出去?”儿捂着背上的鞭痕,不甘心,“俺们是去取经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取经?”老劳工惨笑,“在这里,‘取经’是最大的笑话。洞主说,真经就在他的金库里,谁炼的金圈多,谁离真经近。你们那破经书,能换几个金圈子?”
就在这时,洞主开始了每晚的“训话直播”。屏幕上,他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显得无比威严:“……近期发现有‘杂音’传播,说什么‘人间真经’,说什么‘冒牌取经’。这是严重的质量事故!我的金圈子,不容许这种劣质思想的污染!一旦查出,严惩不贷!记住,只有金圈子,才是真理!只有产量,才是信仰!”
这番话激起了我的怒火。
他不仅奴役身体,还要扼杀思想。
我们的“冒牌”是真性情的流露,而他的“完美”是虚假的整齐划一。
我看着身边的兄弟们:波眼中仍有怒火,儿捂着伤口却咬牙坚持,灞沉默地擦拭着那根没被没收的甘蔗(藏在裤腿里)。
我们虽然狼狈,虽然虚假,但我们还有“自我”,还有不愿被“金圈子”套住的灵魂。
第二天,当监工再次催促我们加快速度时,波突然停下了脚步,却被监控的皮鞭抽打的皮开肉绽,可监工看上去依然是没有解气的样子。
第三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结巴地道歉,而是直视着监工,用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结巴着吼出那句被禁止的"杂音":
"俺……俺们取的是……人间真经!不……不是你的破圈子!"
喊完,他猛地将手中的一个“金圈子”样品掷向了监控法器。
“砰!”屏幕碎裂,洞主的脸消失了。
整个矿洞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骚动。
监工大怒,祭出金刚琢就要套向波。但就在这一刹那,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向监工;灞手中的甘蔗如标枪般飞出,击中了监工的手腕;我则趁机打翻了旁边的熔炉,炽热的岩浆流淌出来,阻断了追兵。
“跑!”我大吼一声。
我们四个,在惊愕的劳工注视下,在警报声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座金色的牢笼。身后,是洞主气急败坏的咆哮:“抓住他们!那几个冒牌货……他们的思想,比顽石还硬!”
冲出洞口的那一刻,回头望去,金兜洞依旧在喷吐着浓烟,那无数个“金圈子”在火光中闪烁,像一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天罗地网。但我们逃出来了,带着满身的灼伤和心中的不屈。
【奔·心真经·卷五】
金圈套月,难锁自由之心。
流水线长,量不出灵魂深浅。
纵是冒牌身,不向完美狱中求苟活。
——记于逃离金兜炼金窟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