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青羊坡上残存的棋子之后,岚峒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如此安静过了。
山口的旗帜升起来以后,在官道上就没有人敢再去动商队后面的东西了。一辆接一辆的运送货物,盐铁的价格依旧没有改变,北方的老顾客也照样下订单。寨子里的人安定下来之后,集市上也就比较热闹了。
陆沉舟自己关在书房里看账本。
账本摊在桌子上,一层又一层地的往下排:这次损失多少,还有谁没有结清尾款,哪天赚的钱最多。中间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石板场,免费提供铁料,损耗不计入商队账目之中,全部由本人承担。那一栏他是记得很清楚的。
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将铁料送过去之后,并未得到任何东西,就连石板场的账目也是一笔都没有。
他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一栏,然后抬起头来说:“阿杉。”
阿杉是走北方岔口回来的。
一进门就喝了半碗凉水,衣服上还有黄泥,鞋底也磨破了。他擦了下嘴之后从怀里拿出平时随身携带的账本,在最后几页上看了看,没有马上把账本递给对方。
“老倌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的是鹿坪货栈的短衣,手里拿着三把刀,在比价钱。”阿杉先说,“我心里很不踏实,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才出发。走的时候看到他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陆沉舟嗯了一下,就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
于是阿杉就把账本递了过去。陆沉舟接过来看了看。第一行的墨杠还在,“岚峒”两个字下面也有一道杠,他记了半年。但是在这一次,墨杠下面又多出新的字迹,是后来补充的,笔力也比较有力。
“石板场,铁匠铺,自己动手做。”阿杉说,“用我们自己的铁,打出刀来了。”
陆沉舟不抬眼的说:“什么样的刀?”
“好刀。”阿杉说,“老倌那炉子,技术非常的好。我们铁送到他的手里,他的刀刃比鹿坪货栈买的脆皮铁还要好。现在他店门口挂了三把,一把比一把亮,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观看。”
他顿了顿之后说:“他还拿了一把,跟鹿坪的刀对着砍。”
陆沉舟将手中的本子放在一边,看着他。
“砍了。”阿杉说,“鹿坪那把豁了,他的刀只卷了一点。围了一圈人,当场就有三家要跟他订刀。”
陆沉舟“嗯”了一声。
见他不开口,阿杉也就继续说了下去:“寨主,送的铁料非常宝贵。现在石板场这条街,一提到岚峒的铁就都竖起大拇指。老倌见到谁都会说,这把刀缺不了岚峒的材料。”
陆沉舟把账本合上,并没有马上高兴起来。
石板场离岚峒很远,在鹿坪跟岚峒之间的官道上。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土路两旁都有商铺。这里之前最怕的就是山那边的地头蛇。铁匠说的话还有另外的意思,他要去查一下。
“胡把总那里,”陆沉舟问道,“收保护费的老账怎么算?”
阿杉眼睛一亮,正在等他问这句话:“松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以前的老倌,见到胡把总的随从走过来时,腰都会弯下去三成,货物也不敢拿出来。这次我从石板场经过的时候,遇到了胡把总手下的一个小兵来收钱。老倌没有躲开,将刀子挂在门边,就站在那里同对方讲道理。这个兵头磨蹭了很长时间,最后只收了半价就走了。”
“半价。”陆沉舟又说了一遍。
“他自己打的刀子,摆到了门口。”阿杉说,“兵头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几把刀。手中有东西,人就壮实些,腰板也挺得直一些。胡把总那边,还想按老规矩收齐数目,难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滚:手中有刀,腰杆就硬。
这就是半年前他说的“图他们这一炉子火”的意思。要找的就是没有武器,没有后台的人。现在武器已经有了,后台也正在慢慢建立起来。
“对了,”阿杉又想起来一件事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折叠了两次的纸,“三指托我带来的。他在山口等着,今天有人将一封信送到了哨楼。”
陆沉舟接到之后就打开。信纸上写的字是三指歪歪扭扭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替别人传话的。
阿杉在一旁把信的内容又复述了一次:“韦麻子的人今早送来一坛酒放在山口,落脚的是让老倌铺子的人带话的。传到你耳朵里的就是这一句话,岚峒的商路守得住,鹿坪也可以进去,他看见了。当初他说只负责西面四个寨子的事情,北面的事情他不管,现在他的话有点动摇了。”
陆沉舟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睛里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松动了多少?”
“这是原话。”阿杉又看了一遍那张纸,“他说,韦头目愿意在石板场这条线上,给岚峒行个方便。但是要有条件,也就是看岚峒的商路是否真的站得住脚。站稳了,就可以方便一些;站不住,他的话就当没说过。”
陆沉舟不说话。他拿着信转了两圈,铺平了又看了一遍,才开口讲话。
“半年了。”他说,“青羊坡打完那阵,他就给黎照夜送酒,说了一句‘谁有本事守着,就归谁’,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把自己摘出来,只认山口,不管别的事。现在他把话传到老倌铺子里去了,是自己先迈出了一半。”
“您是说,韦麻子也想伸手了?”阿杉问道。
“他想的是稳妥。”陆沉舟说,“他在青羊坡的老地方观察我们有半年多了,货物能不能顺利运出去,山口稳不稳定,鹿坪能不能进去,在他心里都有自己的分寸。现在秤杆往我们这端压下来,他才肯开口。”
他站起来,朝着那张羊皮地图的方向走。从岚峒往北,一条直线穿过山口,一直延伸到鹿坪。那是一根线,两头粗,中间细,绷着一股劲。
陆沉舟的手指落在线上的中间位置,压在石板场那个地名上。
“石板场卡在哪?”他问。
阿杉过去看了看说:“岚峒跟鹿坪之间。”
“对。”陆沉舟的手停在那个地方,“商路这东西,两头红火也没用。岚峒有货,鹿坪有人要,但是如果中间那段断了,货物就运不远。以前这条路是山口那里的荒路,很容易断。现在我们已经把山口控制住了,但是从山口到鹿坪之间,还有一个石板场。这是这段路上唯一有人烟的地方,是歇脚,打尖,补给的地方。”
他回过头来对阿杉说道:“笼住了石板场,等于把商道中间这环给扣住了。中路一稳,北出鹿坪的路,才叫真正的长实了。”
阿杉想了一下这个意思,但是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于是就问道:“那我们要不要给石板场立个契,让老倌给我们专门供刀?”
陆沉舟摇了摇头说:“不用立契。”
阿杉愣了一下,然后问道:“那要怎么拢?”
陆沉舟又坐回案边,把账本摸了摸。
“立契是什么。”他说,“就是拿纸拿印,把别人绑在你这边。但是刀是人家的,铺子也是人家开的,老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手艺,凭什么给你一张买卖合同束缚住。如果真的要立契,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防备。”
他抬眼说:“不立契,也不给名分。你就按照常理走,货物照常卖,价格公道,路也给行方便。让对方自己选择,跟岚峒做生意划算,还是回到胡把总手下缩着划算。”
阿杉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老倌把刀挂在门口,是给岚峒做脸,也壮自己的胆。”陆沉舟说道,“那份胆气,都是你那几趟货,那批好铁喂出来的。你继续喂就是了,别把这口气给我断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就变得很低沉,带有一种算账的味道:
“那批铁白送出去,埋的就是今天。现在,要看看它能不能替我把石板场这条道,焊实。”
阿杉心里对这句话的意思进行了考量。他听懂了。铁料白白送出去,那一点损失,就换来今天石板场这条路。老倌自己打刀子,自己品出岚峒的好,比起签一百份合同要稳当得多。人心这种东西,你强迫他,他就会躲开;你让他自己去尝到甜头,赶都赶不走。
“好的,我继续走。”阿杉答应下来,“下一次我多带一些好的材料,跟老倌切磋一下打刀的技术。再把打好的几把刀带到鹿坪集市上试一试水。让鹿坪的人用岚峒料做的刀掂一掂,往后这条线才算真活了。”
“刀从他铺子里出,路从岚峒走。”陆沉舟瞥了他一眼说,“你自己看着办。”
陆沉舟看他答应得非常痛快,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情。”他指着韦麻子那边说,“他那句‘行个方便’,你也接住。人家给了台阶,别晾着。货物从石板场经过时,往西边四寨的方向捎个口信,传个消息,并不难。让对方看出岚峒是块好料,以后才好相处。”
阿杉领了命,把账本收好,然后退了出去。
屋子里很静。陆沉舟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把账本又翻开,铺在石板场那几页上。第一单那道墨杠,已经过去半年了,但是颜色还是很新。
他把羊皮地图拉近一些,手掌贴着那条线慢慢的移动。岚峒,山口,石板场,鹿坪,四个地方成一条直线,中间那个点,现在也要落下来了。
门外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商路北边这条线上,并没有兵戈的声音。
但是陆沉舟心中的秤杆,并没有丝毫的松动。
青羊坡残党的案子,台面上已经去除了一层。但是下棋的两只手,时而伸入黑暗之中,时而又收回来,动作非常轻微,并没有露出什么真章。即使老卒们咬紧了牙关,也无法掩盖住他们后面的那张脸,那张苍白,常年坐在账房里的脸,他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勾勒出来。
镇南府。
这笔账从青羊坡的山顶上,一直滚到了岚峒的大门口,又绕到了石板场的炉火旁-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办法停下来。这一次,他手中的线往北又多拉了一寸:岚峒,山口,石板场,鹿坪,镇南府,一个接一个的地方都亮了起来。只是对面的那盏灯,还在鹿坪那张桌上空挂着,正在等当面的那一天到来。
石板场这条道一动起来,苗天雄那边的眼睛,总有一天会顺着官道看向这边。胡把总那边收保护费的手也已经缩了半截。它也闻到了这动静。
灯焰在风中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陆沉舟吹灭了灯,手指最后在墨杠上轻轻一按,那股力量落到了账本上。夜晚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将纸上的墨香也带走了。
这局棋,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