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坟地回来,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白。
乌尼日没进屋,拐进羊圈旁边的工具房,把铁锹靠墙放好。凿子上的土擦干净,挂回钉子上。旧衣服裹着的两根金属棒还贴着肋骨,冰凉的。
他把旧衣服打开,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两根棒子并排躺着,哑光的黄色,边缘粗糙。他把金豆子掏出来,三颗,不规则的圆。金条也掏出来,证书和王海生的那张纸条。手机屏幕的光灭了一下,他用拇指划开,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王海生。
他把两根金属棒塞进饲料袋底下,金豆子和金条也塞进去。饲料袋里还有小半袋玉米面,他把东西埋进去,袋子扎好,放回墙角。工具房的门带上,插销插好。
推门进屋的时候,李秀芝翻了个身。
“去哪儿了。”
“睡不着,走了走。”
李秀芝没有追问,呼乌很查干沁睡在她旁边,被子蹬开了,一条腿搭在炕沿上。呼乌很已经是大姑娘了,在旗里读高中,住校,只有周末回来。乌尼日看着她的腿,想起她五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蹬被子。他把查干沁的腿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一如小时候。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脱了鞋,躺下。李秀芝的呼吸又均匀了。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三天后。
天还没亮,哈斯牧仁就起来了。她把供品装好,把纸钱叠成扇形,又检查了一遍口罩,一个也不少。疫情这两年,口罩成了出门必须带的东西,和钥匙、手机一样。哈日巴拉扛着铁锹站在院子里,等众人出来。
乌尼日从东屋推门出来,查干沁跟在后头,把口罩戴上。娜布其抱着牧其尔从厢房出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还没睡醒。李秀芝和哈斯牧仁走在最后。博迪从西屋出来,背着书包,他在旗里读中学,住校,这次只请了三天假,下午就得回学校。
哈日巴拉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乌尼日提着供品跟在后头,娜布其抱着牧其尔,李秀芝和哈斯牧仁走在最后。博迪跟在乌尼日旁边,查干沁走在他旁边。所有人戴着口罩。风从西边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又细又长。
新坟堆在地头上,三天前填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土包不圆,不是不圆,是歪的。一个人深夜填的土,不管怎么拍,都拍不出全家人一起培土的那种圆润。土包表面不均匀,有的地方鼓出来,有的地方瘪下去,像被什么动物扒过。
乌尼日看了一眼,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
哈日巴拉把铁锹插进土里,没有立刻动手。他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来,看着坟土。
“这土……像是动过,”手指了指一处凹陷。
乌尼日的心猛地一沉,握着供品的手有些僵,娜布其抱着牧其尔,抬起头。
就在这时,坟堆的浮土突然动了动,一只肥硕的塔拉田鼠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它显然没料到外面有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就要往草丛里窜。
哈日巴拉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铁锹,骂道,“这东西,惊扰额吉!”说着就要拍下去。
乌尼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喊出来,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
“别!”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哈斯牧仁。她一把抓住哈日巴拉的胳膊,力道出奇地大,“别打!”

她看着那只惊惶的田鼠,语气出奇地平静,“额吉生前心善,最看不得杀生,今天圆坟,她刚住进新家,见不得血。”
田鼠趁着这个空当,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哈日巴拉举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哈斯牧仁。
乌尼日没有说话,拿起铁锹,插进土堆旁边的地里,翻出一锹新土。他没有动坟包上那些被翻过的土。新土是从坟地旁边挖的,颜色浅,质地松。他把新土铺在坟包上,一层一层,盖住那些不均匀的痕迹。哈日巴拉也拿起铁锹,站在乌尼日旁边。两把铁锹交替着翻土,铁锹的木柄被汗浸透了,握在手里发黏。新土落在坟包上,盖住旧土,盖住那些被人翻过的痕迹。
娜布其跪在坟前,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奶茶,羊肉,馓子,奶豆腐。额吉炖羊肉放沙葱,她摆奶豆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奶豆腐是哈斯牧仁做的,切得方方正正,和额吉切的不一样。额吉切的奶豆腐不方正,大小不一,装进布袋里会晃。她把奶豆腐摆好,手指在坟土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李秀芝和哈斯牧仁蹲在一边叠纸钱。纸钱是黄纸,哈斯牧仁把它们叠成扇形,一张一张摞好。她的手指粗,指甲缝里是黑的,羊圈的泥,草场的土,和哈日巴拉的手一样。她叠纸钱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对齐,折过来,压平。
牧其尔站在坟前,看着土包。她不知道圆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沃波格额么格在里面。
博迪走过去,蹲下来,拉住牧其尔的手。“跟着我走。”
博迪牵着牧其尔,绕着坟走,正转三圈。牧其尔的步子小,博迪放慢了步子等她,查干沁跟在他们后面。三个孩子绕着坟走,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牧其尔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坟土。新土是凉的,松的,手指一碰就陷下去。
正转三圈,倒转三圈。绕完,博迪松开牧其尔的手,退到一边。牧其尔还站在坟前,小手放在土包上,没有拿开。
哈日巴拉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蹲下来。乌尼日也蹲下来,哈日巴拉划了根火柴,纸钱烧起来,青烟直直地升上去。没有风。烟升到半空,散开了。
娜布其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她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撑着地,低着头,肩膀在抖。她把哭声咽回去了,咽不回去的,从肩膀漏出来。牧其尔看着她,走过去,蹲在娜布其旁边,小手放在娜布其膝盖上,娜布其没有抬头。
乌尼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土和碎草,哈日巴拉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秀芝和哈斯牧仁没有磕头,她们站在坟前,把剩下的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纸钱烧成灰,被风卷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哈斯牧仁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站起来,看着坟包。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往回走的时候,哈日巴拉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乌尼日走在最后面,娜布其抱着牧其尔,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看着新坟越来越远。博迪走在娜布其旁边,查干沁走在乌尼日前头。没有人说话。
乌尼日走得很慢,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堆在地头上,新土盖着旧土,圆润了一些。但不管怎么盖,他知道底下埋着什么,额吉的骨头被他弄断了。阿布的手机不知道还在不在。王海生的金属棒在工具房的饲料袋里,金豆子在饲料袋里,金条在饲料袋里。证书上写着王海生的名字。
风从西边来,把坟头的浮土吹散了一些。土包歪在那里,新土盖着旧土,像伤口上贴了一块新皮,皮下面是烂的。
他转过头,加快了步子,裤兜是空的。金属棒不在他身上,但它们的重量还在。他走到哈日巴拉家院子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羊圈旁边,看着饲料袋的方向。工具房的门关着,插销插好。
塔拉上的风刮过去,把羊圈里的干草吹起来,又落下去。新坟在远处,土包歪着,他看着那个方向,手插在裤兜里。兜是空的,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