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哈日巴拉从羊圈回来，洗了脚，进屋睡了。娜布其哄牧其尔睡下，自己也关了灯。乌尼日和李秀芝睡东屋，哈日巴拉两口子睡西屋，娜布其带着牧其尔睡厢房。丧事这几天，大家都住在哈日巴拉家里。乌尼日在旗里工作，娜布其在城里打工，回来奔丧，一家住一间屋，所有窗户都黑了。
乌尼日等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又等了一刻钟，然后坐起来。
“去哪儿。”
李秀芝的声音。他没回头。
“睡不着，出去走走。”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月亮是半圆的，照得院子里灰白一片。
“披件衣服。”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夜里凉。”
他把挂在炕头的旧棉袄披上，女人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风从西边来，把棉袄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有回头看她，她也没有起来送他。
工具房在羊圈旁边。他摸黑走进去，拿了一把铁锹，一把凿子。铁锹的木柄被汗浸得发亮，凿子的铁头磨得发白。他用一件旧衣服把凿子裹好，夹在腋下，扛着铁锹出了院子。
月亮是半圆的，照在塔拉上，把草照成灰白色。
他一个人往新坟地走，走了一个钟头。
新坟堆在地头上。今天填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堆着一个小土包。风把土包表面的浮土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还没干透的湿土。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脚踩下去。铁锹吃进土里，翻出来，一锹，又一锹。
土是今天刚填的，松，但墓穴深。小木棺和阿布的棺木并排埋在底下，盖土少说也有半人多厚。他挖了半个多钟头，铁锹才碰到木头。阿布的棺木先露出来，他又往旁边挖了几锹，小木棺的棺盖也露出来了。
他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蹲下来，用手把小木棺棺盖上的土拨干净。松木板，棺盖用钉子钉死了。七颗钉子，按北斗七星的位置钉的。前六颗完全钉入，第七颗留了半截在外头。先生说是留后钉，给后人留福分。
他把凿子插进棺盖和棺壁的缝隙里，用力压。第一颗钉子拔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停了一下，听四周的动静。风在塔拉上刮过去，没有别的声音。第二颗，第三颗，前六颗都拔出来了。第七颗是留后钉，只钉了半截，轻轻一撬就松了。
棺盖掀开了。
月光照进来，白色哈达盖在骨殖上面，白天他亲手铺的。他把哈达掀开一角，额吉的骨殖散放在棺底，颅骨歪在角落里，肋骨叠成一堆，椎骨散着，两根股骨在最上面。
他拿起左边那根，翻过来看髓腔。黄色的金属柱塞在里面，封口的树脂已经老化开裂，露出一截金属的表面。
他用手指捏住那截露出的部分，往外拔。金属棒塞得紧，骨髓腔把它咬住了。拔了一下，没拔动。他把凿子尖插进金属棒和骨壁之间的缝隙，轻轻撬。金属棒松动了一点。换了个角度，又撬，松动了更多。
他忽然觉得额吉在看着他，阿布也在看着他。
不是安静的注视，是直勾勾的看着。
从颅骨空洞的眼眶里，从裂开的股骨断口里，从散落在棺底的每一块骨头里。额吉在盯着他，阿布也是。像雪窝子里，额吉的脸冻青了，嘴唇干裂，裂口里有血，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像阿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对不起你额吉，眼睛睁着，看着他。现在两双眼睛一起瞪着他。从棺材里，从骨头上，从月光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抖了一下，凿子偏了，撬在骨壁上。
骨头有些脆，加上他太慌了。
一声细微的裂响，股骨从封口处裂开，像一根干透的树枝被掰断。碎片落进棺底，砸在别的骨头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金属棒滑了出来。
他握着它，沉。月光下，金属表面是哑光的黄色，边缘粗糙，是熔炼的时候没有打磨。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黄色下面还是黄色。他不懂黄金的成色，只知道黄的是金，重的是金。
他把金属棒用旧衣服包好，放在一旁。拿起右边那根，一样的接缝，一样的封口，一样的黄。他把凿子放在一旁，只用手指捏住露出的那截，慢慢地，一点一点往外旋。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金属棒松动了，顺着髓腔的方向滑出来，骨头没有裂。
两根金属棒并排放在旧衣服上，月光照在它们表面，哑的。
他低头去看裂开的左边股骨。骨头断成两截，髓腔的内壁露出来，沾着干涸的骨髓和金属碎屑。他把两截股骨拼回去，拼得严丝合缝。放回棺底原来的位置，右边股骨也放回去。
颅骨、肋骨、椎骨、盆骨、胫骨、腓骨、脚趾骨。他把骨殖重新摆好，把白色哈达折过来，盖住。
他跪在棺前，浑身都是汗，骨头却是凉的。他突然听见，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
“没事，额吉不疼。”
声音很轻，一如二十六年前。额吉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把嘴唇咬出血，脸上还挂着笑，说，没事，额吉不疼。他那时候信了。后来才知道，额吉只是不说。
现在她又说了，从裂开的骨头里，从被他弄断的地方。不是在安慰他，是在告诉他，你把我的骨头弄断了，我还是不疼。你拿走了我骨头里的东西，我还是不疼。你恨了我一辈子，我还是不疼。
她不疼，他疼。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哈达的边缘。月光照在骨头上，裂缝像一张嘴。额吉在说话，阿布没有。阿布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一如二十六年前。阿布把额吉的信藏了二十六年，至死没有给他看。现在阿布站在额吉旁边，盯着他，还是什么也不说。
他把哈达盖上去，哈达盖住颅骨，盖住肋骨，盖住那根裂开的股骨。裂缝被哈达遮住了，但他知道裂缝在底下，额吉的声音还在，阿布的眼睛还在。
棺盖合上，他把七颗钉子对准原来的钉孔，用凿子一颗一颗钉回去。前六颗完全钉入，第七颗留了半截，和原来一样。钉子吃进木头里，声音发闷。
铁锹插进土堆，一锹一锹填回去。土落下去，盖住棺盖，盖住阿布的棺木。填完了，他用铁锹背把土拍实，堆回原来的土包形状。
月光照在新填的土上，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过几天风把土吹干，颜色就一样了。过几个月草长出来，谁也看不出这里被人挖开过。
他把凿子用旧衣服裹好，夹在腋下。两根金属棒也裹在里面，贴着他的肋骨，冰凉的。铁锹扛在肩上。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土和碎草。月亮已经偏西了，塔拉上起了露水，草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土包堆回去了，月光照在上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额吉的骨头被他弄断了，额吉的坟被他挖开了。
他应该把骨头完整地取出来，应该把金属棒原样抽出来，应该让额吉的骨头保持完整。但他太急了，骨头裂了。他把裂开的骨头拼回去，盖上棺盖，钉上钉子，填上土，然后走了。
额吉用命换了他，他恨过她。现在她的骨头被他弄断了，他蹲在墓穴里的时候，额吉望着他，说，没事，额吉不疼。阿布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额吉不疼，疼的是他。
他继续走，铁锹扛在肩上，月亮照在他背后，影子拖在草地上，又细又长。裤兜里的金豆子撞着大腿，两根金属棒贴着肋骨，冰凉的，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只知道黄的是金，重的是金。他只知道苏布德在首都欠着医药费，他进不了京，但他手里现在有金子了。
风从背后刮过来，把他的影子吹歪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